桂花在灶房里洗碗,大庆已经收拾好仪器准备出门。
德贵走到井台边,拿起扁担挑上水桶,说了句我去打水,就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德贵挑着空桶出了院门,沿着土路往井台边走。
晨雾散了,日头爬上东边的山梁,照得土路上尘土都泛着金光。
他走到井台边,刚把水桶放下,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哟,德贵,这么早就来打水?”
德贵回头一看,柳寡妇正从自家院门里扭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碎花布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个洗衣盆,盆里堆着几件花布衣服。
她走过来的时候腰肢一扭一扭的,那身段怎么看也不像个守了十一年寡的女人,倒像是谁家刚过门的小媳妇。
她把洗衣盆往井沿上一搁,上下打量了德贵一眼。
德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摇辘轳。
“桂花最近不给你做饭了?怎么瘦成这样?”柳寡妇靠在井沿上,离他很近,一股雪花膏的香味飘过来。
“做。天天做。”德贵闷声说了句,把水桶提上来,水花溅到井沿上。
柳寡妇往后退了一步,拿手帕擦了擦被水溅到的衣角,笑着说:“她给你做的是饭还是气?我看你这脸,瘦得就剩一层皮了。”她伸出手,手指在德贵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风一吹都能倒。”
德贵被她点得浑身一激灵,差点把手里的水桶掉进井里。他把水桶放稳了,往旁边挪了一步。“你洗你的衣服,我打我的水。”
“哟,还不好意思了。”柳寡妇把手帕塞回袖子里,笑得更欢了。“德贵,你也是过来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倒是有本事。”
“有啥本事。”德贵低着头说了句,把扁担穿过水桶绳,准备挑起来走人。
“怎么没本事。那个技术员在你家住那么久,你天天上工不在家,他白天黑夜地在你家待着,桂花的肚子说不定就大了——你这本事可不小。别人家的男人知道了,早把技术员打出去了。你倒好,不但没打,晚上还去队里住,还给他们腾地方。”
德贵的手攥紧了扁担。他挑起水桶准备走,柳寡妇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扁担头。
“德贵,我跟你开玩笑呢,你别恼。”柳寡妇把声音放低了,语调忽然正经起来,但眼珠子还是亮晶晶地在他脸上转。
“其实桂花那孩子也挺不容易的。你更不容易。”德贵站在原地,一只手扶着扁担,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柳寡妇看了看他,忽然扑哧一声又笑了:“行了不逗你了。快回去给你媳妇做饭去吧。瞧你这脸,都让你逗红了。跟个大小伙子似的,还害臊。”说完端起洗衣盆扭着腰走到井台另一边蹲下,开始搓衣服,嘴里又哼起了小曲。
德贵挑着水桶走了,走路的姿势有点僵硬,扁担在肩上晃,水桶里的水洒出来溅了一路。
走出去老远了,还觉得肩膀上被她点过的那块地方有点发烫。
这娘们儿,真他妈的难缠。
他心里嘀咕着,加快了脚步。
柳寡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还在他眼前晃——三十三岁,守了十一年寡,没改嫁,也没见她跟哪个男人不清不楚,倒是活得比村里大多数女人都自在。
她刚才说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笑话他窝囊,还是真觉得他“不容易”?
德贵琢磨了一路,没琢磨明白。
他只知道柳寡妇这个人精明得像只狐狸,村里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她家院墙和他家就隔一条过道,东厢房里有什么动静,她隔着墙就能听见。
这些事她肯定都看在眼里,只是从来不说。
今天在井台边拿话刺他,是试探,还是随口开个玩笑?
德贵觉得是试探。
这女人说话从来不是随口说的,每一句都像是打好的算盘珠子,拨得又准又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