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你倒好,不但没打,还给他们腾地方”——这话太准了,准得像她亲眼看见了他昨晚在大队部的行军床上翻来覆去。
德贵想到这里,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可她又说“其实你更不容易”——那语气听着像真心的,不像是在笑话他。
也许她是这村里唯一一个看透了他处境的人。
一个守了十一年寡的女人,大概比谁都懂什么叫“忍着过日子”。
德贵把扁担换到另一边肩膀,晃了晃脑袋,把柳寡妇那张脸从脑子里甩出去。
管她什么意思,以后少跟她搭话就是。
可他低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鞋,又想起刚才柳寡妇说他瘦了——桂花最近确实没少给他做饭,但饭是饭,气是气,他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不少,长在身上的肉不多。
这女人眼睛真毒。
回到自家院门口,他深吸了口气,推开门。
枣树底下石桌上空荡荡的,桂花在灶房里洗碗,大庆已经收拾好仪器准备出门。
德贵把水桶提到灶房门口,桂花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水缸还满着,你打水干什么。”德贵这才想起来,水缸确实是满的,他早上出门之前已经挑过一担了。
他站在灶房门口,拎着两桶水,觉得自己蠢透了。
“忘了。”他说。
桂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过水桶把水倒进水缸里。
德贵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又想起了柳寡妇那句话——“风一吹都能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褂子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确实宽了不少。
他转身走进堂屋,路过桌上那面巴掌大的小圆镜时,停下来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那张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尖得能戳人。
才几个月,头发白了一半。
他凑近了看,发现鬓角又多了好几根白的。
大庆正好从东厢房里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大庆看见他站在镜子前面,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德贵从镜子里看见大庆站在自己身后,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这大庆只比自己小几岁,脸上一点褶子都没有,穿件灰布衬衫都精神。
桂花看他看傻了也不奇怪。
他转过身,大庆往旁边让了一步,两人谁也没说话。
大庆扛着测量杆走了,德贵站在堂屋里,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转身进了里屋。
他把门虚掩上,坐在炕沿上脱鞋,脱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盯着自己那双磨穿了底的鞋发呆。
这鞋底还是去年纳的,桂花去年还能给他纳鞋底。
今年她不纳了,不是因为忙,是因为她的心思不在这上头了。
德贵把鞋扔在炕下,光着脚躺下来,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
柳寡妇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其实你更不容易。”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这村里还有人觉得他不容易,还是个寡妇。
德贵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今晚还得去大队部,还得装加班,还得给他们腾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