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贵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好像他才是那个借住的,好像他才是那个修完水渠就要走的外乡人。
他点了点头,走到井台边蹲下洗手。
凉水冲在手指上,他把水撩得很高,水花溅了一脸。
洗完手他在裤子上擦了两把,走到石桌边坐下来。
桂花给他盛了碗糊糊推到他面前,又递了双筷子。
德贵接过筷子,低头喝糊糊,喝了第一口——糊糊是稠的,玉米面放得足,不是昨晚剩的,是今天早上新熬的。
他不在家的时候,桂花一大早起来熬了新鲜糊糊,跟大庆一起吃。
他不在家的时候,他们坐在枣树底下,像两口子一样有说有笑。
他的碗里搁着一个荷包蛋,蛋白煎得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来了,金黄色的蛋液淌进糊糊里。
德贵盯着那个荷包蛋,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他不在家的时候桂花给大庆煎了荷包蛋。
大庆碗里肯定也有一个。
桂花自己的碗里没有。
“队里账盘完了?”桂花问。
“差不多了。”德贵低头扒糊糊,眼睛盯着碗里那个被蛋液染黄了的糊糊。“今晚还得再核一遍。”
“今晚还去?”
“嗯。”德贵说完这个字,觉得嘴里的糊糊忽然没了味道。
他低头看着碗底那个空了的荷包蛋的印子,忽然觉得自己头上这顶帽子从来不是大庆给他戴上的——是他自己给自己戴上的。
从一开始就是他装醉,是他打鼾,是他把桂花推到那扇门前面。
不是大庆抢了他的媳妇,是他把自己的媳妇送给了大庆。
她看大庆的时候眼睛里有笑,看他的时候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这顶绿帽子是他自己一针一线缝的,缝了四年。
他把碗推开站了起来。
“不吃了?”桂花问。
“不吃了。昨晚没睡好。”德贵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着像抱怨,又像是邀功。
他赶紧补了一句:“行军床硌得腰疼。”说完转身进了正屋,把门虚掩上,没有关严。
他听见桂花和大庆继续吃饭,听见桂花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听见大庆应了一声,也是含含糊糊的。
然后石桌那边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他们开始收碗了。
他听见桂花站起来,听见大庆也站起来,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院子里交错着,一个往灶房去,一个往东厢房去。
然后院子里安静了。
德贵靠在门板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觉得自己是个绿帽子王——不是王,是王八,一个窝在壳里四年不敢伸头的王八。
这个家还是他的,又没有一样是他的。
屋子是他盖的,炕是他盘的,媳妇是他娶的,可桂花不是他的,孩子不是他的,连这顿早饭都不是他的。
他蹲在墙角,把脸埋进手掌里,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