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后来,她学会了不问。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开口了。也许在她心里,她始终觉得,元怡姿和陈启衍是不一样的。哪怕她冷、她狠、她从不温柔,可她总归是妈妈。
元怡姿垂眸看着她,看着这个已经12岁,眉眼开始长开,有几分似她的聪明与漂亮,却更多的像陈启衍沉默与市侩的女儿。
看了几秒,她忽然冷冷地笑了下。
这反应让陈蘅之感到心惊,她仰起头,望向元怡姿。
“听说。”元怡姿缓缓地坐在沙发上,觑着陈蘅之,“你拿到了私立国中的录取通知书。”
陈蘅之的确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但她去读那所学校不是爸爸妈妈的意愿吗?为什么元怡姿现在会是这个态度?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元怡姿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你觉得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就万事大吉了吗?”元怡姿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透着冷冽,“谁允许告诉旁人你拿到通知书的?!”
听见她骤然变厉的语气,陈蘅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她的反应更是引来了元怡姿的不快,她眉头皱了下,望着女儿那双仍旧带着几分稚气的眼睛,神情越发的冷淡。
“妈妈,我没有。”陈蘅之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平静地回答妈妈的问话。
客厅内静得厉害,门外喷泉的水声隐约传了进来,混着室内空调细微运作的声响,衬得元怡姿的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陈蘅之。”她看着她,语气透着近乎失望的嘲讽,“你连陈荀之、陈菽之清楚你被录取的事情都不知道?还真是无能。”
几乎是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元怡姿抬起手。
“啪”的一声。
陈蘅之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她的眼眶顿时红了起来,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掉落。她知道,她得跪下,如果不认错,将会迎来更加惨烈的教训。
格纹百褶裙随着她跪下的动作铺散开来,边缘平整地落在地板上。
“陈蘅之。如果拿不到你这届的学生会主席,或者GPA掉出1%,你就不要说你是我的女儿。”元怡姿站起了身,她居高临下地睨着陈蘅之,“我不会承认我的女儿是个失败的人。”
陈蘅之的呼吸微微一滞,她微微垂下了头。
“而不是我女儿的人……”元怡姿再度低头看向她,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残次品一般,“是不会得到我的任何资源与帮助的。”
风从门厅外吹进来,撩动了陈蘅之额前的一点碎发。她跪在原地,神色没有任何的变化,从小到大,她已经听了很多类似的句子。
她是陈家与元家联姻生下的独女,是所有人眼中含着金汤匙的人,是这一代里被拿出来反复比较、展示、鞭策的样板。人人都只看得到她外面的光鲜,却没有人知道,这光鲜底下,是怎样一对永远嫌她不够强、不够完美的父母。
有那么一瞬间,陈蘅之觉得很累。她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很轻地问了一句:“如果我做不到呢?”
失去所有的资源与帮助,我会变成怎样?陈蘅之想这么问,但她不敢。
果然,听见她这句近乎天真的发问,元怡姿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唐愚蠢的假设,她唇角那点冷笑也更明显了些:“如果做不到,只能证明你不够聪明,也不够努力,完全担不起我们的培养。”
她说着,俯下身,替陈蘅之整理了下本就十分整齐的领绳。动作近乎温柔,可她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更冷。
“Hollis,你是女孩子。”元怡姿看着她的眼睛,轻声,“女孩本就不值得花费家里太多的资源,如果你自己争不到,那你就什么都不会有。”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女儿苍白稚嫩的脸上。那个瞬间,元怡姿眼底短暂地划过一点什么,像是怜惜又像是无助。然而很快,她就再次恢复了平静,残忍地开口:“而你最后剩下的利用价值,就只剩生育。”
陈蘅之的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几年前嫁去大马的小姑姑。那天她哭得那样厉害,妆花了,声音也哑了,可还是被人推着送上了车。她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只觉得害怕,却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她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她的脸是那样的漂亮,姿态是那样的优雅,可说出来的话确实那样的冰冷。陈蘅之很难想象,这是她的妈妈说出口的警告。
元怡姿像是完全没有觉察到陈蘅之的僵硬,继续说着:“陈启衍不会浪费资源,而我也不会。陈家惯会将无用的女人嫁给有用的人,元家也是。”
“Hollis,输给别人,那就表示你只配站在别人后面,看着别人拿走属于你的东西。只有争抢到手的东西,才是你的。”
她顿了顿,终于直起身:“不要问我做不到该怎么办。”
“陈蘅之。”她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你没有做不到的资格。”
客厅太大了,大到她们之间明明只隔了一步,声音落下时,却还是显得空空荡荡的,回应也显得冰冷而刺耳。
陈蘅之跪在原地,小小的,安安静静的,脊背始终挺得很直。
她没有哭,因为哭没有用,害怕也没有用,委屈更没有用。她能做的,就是吞下这一切,让自己成为更好,更加符合陈启衍与元怡姿理想中女儿的模样。
元怡姿看着这样的她,沉默了一下,忽然又补了一句:“另外,妈妈再给你句忠告。所有的人都会害你,而他们谋害你的手段,往往都出自你的口中。”
“永远不要让别人猜到你在想什么。”
说完这些,元怡姿转身离开了,独留陈蘅之一人跪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