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微光里找到自己的内衣、毛衣、羽绒服、长裤,一件一件穿回去。
穿内衣时扣错了一个背扣,解开重新扣。
坐在床沿上穿袜子。一只。另一只。
站起来。拿起他的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圆珠笔写得很轻,每道笔画都偏浅——
我回我妈那儿住。不要跟任何人说昨晚的事。
落款写了一个字:林。
她把便签压在搪瓷杯底下。
拎起帆布包。
走到门口,手握在球形门锁上——铜把手冰凉。
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侧身躺着,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均匀深沉,后背上还留着她指甲划出的两道浅红痕迹。
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推门而出。
门合上时锁舌弹进锁孔——极轻的一声。走廊声控灯没亮,天已经足够亮了。
朱斌睁开眼睛。坐起来。拿起搪瓷杯,看到底下的便签——圆珠笔字,一个字:林。
他走到窗前,掀开一角窗帘。
她的背影正穿过后院——旧羽绒服,帆布包甩在肩上。
走到栅栏门口时停了一下,站了约三秒。
然后推门出去。
栅栏门在身后缓缓弹回去。
梧桐枝上落下一小片还没掉光的黄叶,打着旋,落在她踩过的地面砖上。 第21章年终决算·方志国的釜底抽薪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二上午,县委办出纳小刘从财政局回来,手里捏着一张退回的拨款申请单,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敲门进了赵红梅的办公室。
赵红梅正在看各乡镇报上来的年终总结汇编。
她抬头时注意到小刘的手指捏着那张单子的边缘——捏得太紧了,纸张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被攥出了一道弧形的褶皱。
“赵主任,财政局说——这两笔钱要补材料。”小刘把单子放在桌上。单子上用红笔圈了四个字——“补充材料”。
赵红梅低头看单子。
两笔经费:年底加班补贴——十一块五一个人,涉及县委办二十三名职工;来年一季度办公用品采购款——笔墨纸张、打字机色带、油印机蜡纸,加起来不到三千块。
两笔钱都不算大数目,但卡在十二月这个时间点上——年底的加班补贴发不下去,意味着所有加了一个秋天班的科员们要在年前拿到一个空信封。
“补充什么材料。”赵红梅没抬头。
“财政局没说。就说按流程走。”
赵红梅把单子放在桌上,手指在红笔圈出的四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
单子边缘从桌面翘起来一条缝——纸张太薄,吸了打印机的油墨之后略微卷曲。
“知道了。你先出去。”
小刘转身走到门口时,赵红梅加了一句——“把门带上。”
门关上。
赵红梅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财政局的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接线员接起来转到了局长办公室。
财政局长姓郑,五十出头,声音永远是不紧不慢的,像一碗搁凉了的粥。
“郑局长,我是县委办赵红梅。小刘说那两笔拨款要补材料,具体补什么你那边有没有清单?”
郑局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电话线路特有的轻微电流声。
“赵主任,年终决算这是硬杠杠,审计组那边要求所有年底拨付的款项都要附明细说明和用途审核表。不是针对你们县委办——所有口都是这个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