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细说明上个月报过了。”
“那个——我再看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翻了将近十秒。
“哦,那个是初审。复审还要补一份年度支出汇总和来年预算编制的对应关系说明。赵主任你那边应该都有现成的。”
赵红梅的拇指在话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塑料听筒的背面有一小块因长期使用磨出的光滑区域。“走完复审大概多久。”
“这个——要看审计组的进度。你也知道年终决算的审计量很大,全市十几个口都要过。快的话一周,慢的话——两周三周也正常。按流程走嘛。”
“按流程走”四个字在郑局长嘴里打了一个滚,说出来时每个字都裹着同一层油滑的客气。
“好。我让人补材料。”赵红梅挂了电话。
她的手指在话筒上停留了一会儿——食指搭在听筒和话筒之间的塑料连接处,指腹在上面轻轻敲了三下。
然后她拨了第二个号码。
方志国的办公室。
方志国接电话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不到两声就接了。
“方县长,我是赵红梅。”
“赵主任——”方志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音色比平时更和缓,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接近于亲切的语调。
“好久没见你打电话来了。有什么事?”
“县委办年底两笔经费被财政局的年终决算审计卡住了。郑局长说按流程走。方县长您分管财政,我想跟您了解一下——年终决算审计的程序上,县委办这边有没有什么可以提前准备的材料,能加快复审进度。”
方志国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隔着电话线的寂静,几乎听不到。
“赵主任,年终决算这是硬杠杠,我也没办法。你们办公室的同志辛苦我知道——年底加班,小青年一个个熬得眼圈发黑——但程序——”他把“程序”两个字咬得特别正,上下唇合拢时在话筒里产生了一个极细微的爆破音。
“——你也当过财政局长,知道这个口子的规矩。不是我不帮忙,是程序摆在那里。”
赵红梅空着的那只手——放在桌面上的——食指在玻璃板上轻轻点了一下。指甲磕在玻璃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像雨滴打在窗台上的脆响。
“明白。谢谢方县长。”
她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暖气片的咣当声和日光灯管镇流器的嗡鸣。
她把那张退回的拨款申请单拿起来——红笔圈出的四个字在日光灯下看起来比刚才更刺眼。
她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有纸张本身的浅灰色和透过来的正面红圈印迹。
她拿起红笔——笔帽拔开时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咔嗒——在背面空白处画了一个圈。
不是写字。就是画了一个圈。
红笔的笔尖压在纸上时发出了一声比正常书写更尖锐的摩擦声——她用力太大了,纸张在那个圈的弧线顶部被划出一道细微的裂口,裂口从圈的边缘往外延伸了约两毫米,像一条极细的裂缝从正圆的边界上逃逸出来。
她把笔放下。笔在玻璃板上滚了半圈,停在茶杯旁边。
她把单子翻回正面。
看着那四个字——“补充材料”。
郑局长说的。
方志国重复的。
同一个词从两个不同级别的官员嘴里说出来,用着同一套官方措辞——年终决算、审计要求、按流程走——每一个词单独拿出来都完全正确。
合在一起就是一堵没有门缝的墙。
赵红梅站起来。
走到窗前。
窗外是县委大院的中庭,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划出交错的线条。
楼下有个人骑着自行车经过后门,车轮碾过残留的雪泥,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看着那辆自行车消失在后勤楼的拐角处,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上之后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两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