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敲门。两下。
“进来。”
她不在办公桌后面。
她在会客区——那张深棕色的皮沙发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摊着几份材料。
台灯被她拧到了最暗那一档,灯泡的钨丝在暗光中只是一根弯曲的、橘红色的细线。
暖气片在她身后的墙角里轻轻咣当着,每隔一会儿就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膨胀声。
搪瓷杯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杯沿内侧有一圈深褐色的茶渍,说明这杯茶泡了至少一小时。
她手里拿着那张拨款申请单——不是原件,是复印件。
原件上有红笔圈过的痕迹,复印件把这些痕迹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环。
“补充材料”四个字的红圈在复印件上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灰圈,但纸张被红笔划破的那道裂口——原件上的那道两毫米的裂缝——在复印件上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细线。
她把单子放在茶几上。“下午我给方志国打过电话。他的态度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好。”
朱斌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沙发是硬的——人造革皮面,冬天坐上去屁股底下冰凉一片,坐垫里的海绵已经被坐塌了,能感觉到底下弹簧的轮廓。
“他说了什么。”
“‘赵主任,年终决算这是硬杠杠,我也没办法。’——”她重复方志国的语气时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出一种接近于模仿的、略带嘲讽的语调,但嘴角没有笑。
“——‘不是我不帮忙,是程序摆在那里。’”她把“程序”两个字咬得和方志国一模一样——上下唇用力合拢,爆破音短促而干脆。
朱斌没有说话。他等她说下去。
赵红梅把茶几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年度预算执行进度表。
“郑局长昨天让小刘去财政局取了一份补充材料清单。这个清单——你看。”她用手指点在那张清单上。
清单上列了七项需要补充的材料。
每一项单独看都很正常——年度支出汇总、来年预算编制说明、各科室经费使用明细——但七项加起来,有些材料是上个月刚交过的。
有些需要在各科室之间交叉核对。
有些需要追溯到三季度甚至二季度的原始票据。
把所有七项补完,即使是全科室加班加点,也需要至少一周。
“七项。每一项都合规。每一项都没办法说‘这是在刁难’。但七项加在一起——”她没有说完。
朱斌把清单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伸手把茶几上其他几份材料拿过来——一份是方志国分管的基建项目资金拨付进度表,一份是县委办近三个月的经费使用明细,一份是常务会议事日程。
茶几上还有一个搪瓷盘,里面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空的,洗得很干净,但烟灰缸边缘有一小块被烟头烫过的焦痕。
搪瓷盘旁边是一台老式电话座机,话筒上的塑料外壳有一道从上到下的细裂纹。
他看材料时赵红梅端起茶杯——杯沿压在下唇上,她喝了一口,然后眉头皱了一下。茶凉了。
他站起来。
从茶几底下拿起暖水瓶——银色瓶身,红色塑料瓶塞——拔开瓶塞时一股热蒸汽从瓶口涌出来,在台灯的暗光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他往她杯里续了热水。
弯腰放回暖水瓶时,他的肩膀挨到了她的肩膀——隔着冬季的厚毛衣,她肩头的三角肌先紧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那块肌肉在毛衣下轻微地收缩——然后松了。
“谢谢。”她说。用的是她私下里才会用的那个语调——比“赵主任”低了半度,尾音下沉。
他坐回沙发。
把基建项目资金拨付进度表摊开。
“方志国十一月批了基建队的修路款。从申请到拨款——七天。”他把手指点在进度表上的日期栏。
“县委办的办公经费从申请到现在——十七天。”
赵红梅看着他手指下压着的那两行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