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姐,这些我带回去看。明天还你。”他把材料夹在腋下。
陈美兰抬起头,点了点头。“不急。”她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沙沙沙——纸面上一行一行地铺满了整齐的数字。
朱斌走出招待所大堂时,老孙头正扫完最后一段走廊,扫帚靠在墙角,他本人坐在门卫室里剥花生。
收音机里放着午后的评书,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地从门缝里漏出来——“话说那关云长,青龙偃月刀在手,一声大喝——”
朱斌回到综合科,把订餐记录摊在桌上。
台灯的白光照在纸面上,表格线条在灯光下泛着浅蓝色的反光。
他把两份签单并排放在一起——十二月四日和十二月七日。
一百一十二元,八十三元。
加起来不到两百块。
但他看的不是金额。
他看的是:方志国两次签单之间隔了三天。
十二月四日接待市财政局检查组——那是公务接待,需要分管副县长出面,程序上完全合规。
十二月七日那笔“工作餐”——三个人,备注栏里没有写明接待对象。
两笔签单之间夹着一个周五和一个周末。
如果十二月四日的接待是为了和市财政局建立联系,十二月七日的工作餐就是把市级背书转化为县级执行的跟进会。
郑局长出现在两张单子上。
朱斌靠在椅背上。
他面前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县行政区划简图,印刷的墨色已经开始褪色。
窗外梧桐枝被风吹得敲在玻璃上——咔、咔——间歇性的,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因为风速变化而长短不一。
走廊里有人推着油印机从小会议室出来,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碾过去,油印机里残余的油墨味从门缝里渗进来——那股味道是蜡纸、油墨和纸张混合的化学气息,在冷空气中比平时更刺鼻。
他把订餐记录合上。用一张空白A4纸做了两栏笔记。左栏:方志国——攻击模式。右栏:郑某某——执行路径。
左栏下面他写了三行:
-八月-十一月:公开质疑(碰头会上的“把关不严”“效率不高”) -十二月:体制程序武器(年终决算审计)
-核心变化:不打明牌。利用财政程序——每句话在字面上完全正确,无法正面驳斥
右栏下面他写了两行:
-方志国阵营核心执行者
-需要获取个人信息弱点——暂缺
他把笔放下。
手指在A4纸边缘轻轻敲了几下——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均等。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文件夹——封面上贴着他手写的“经费相关”四个字——把那张退回的拨款申请单复印件和订餐记录复印件夹在一起。
复印件是他在综合科自己印的——油印纸上的表格线条在复印后变粗了一点,“方”字的铅笔记号在复印件上几乎看不到,只剩一个极淡的灰色影子。
他把文件夹放回抽屉。抽屉推上时滑轨发出一声轻响。
那天晚上朱斌在笔记本上多写了一行字。
笔尖压在纸面上比平时更用力,墨水在笔画末端洇开了一小片——“财政局长:方志国阵营核心执行者。此人需要一个单独的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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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四十。县委大院除了门卫室和综合科,只剩下赵红梅办公室那盏灯还亮着。
朱斌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响了三声——然后挂了。
他等了约半分钟,把材料收进抽屉,锁好。
从综合科出来时走廊里已经全黑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后院的夜色,路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走廊地面上投下一个倾斜的、边缘模糊的光斑。
赵红梅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在走廊地面上切出一条极细的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