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制诏书发下去后,京营各处照旧点卯、操练,乍一瞧,似乎与往常没什么分别。可细看之下,处处透着怪异。
那些武将平日里走路带风,如今见了面,眼神躲闪一下,拱拱手便各自散开。
士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议论,一旦有人凑近,便立时缄口不言,低着头散入人堆。
第三天拂晓,各营主将、佥书、千户,凡是沾得上兵册、粮册、军械的头头脑脑,悉数到了中军大帐。
常昇一身国公常服,坐在上首,半句废话没有:诸位,诏书都看了吧?总该有个动静了。
满帐几十个将领,没有一个人应声。
常昇不紧不慢道:各营实额多少,冒饷多少,顶班多少,一个数一个数给老子往上报。谁报得含糊,谁自个儿担着。
大帐里静得能听见校场上风卷沙土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坐得最近的刘千户嗫嚅着开口:
回公爷……这兵册,都是早些年沿用下来的……实额到底多少,卑职……也有些说不清……
他这一带头,底下便接二连三嘀咕开了。
卑职营里,真能点验的,怕还不到册上四成。
四成都是往多了说。我那营,名册上六千,应卯的一个个老弱不堪,真顶用的也就四五百号人。
卑职不敢欺瞒公爷,冒饷的确实有。可这笔账,得从上面那几位爷论起……
说到上面那几位爷,帐中顿时没了下文,谁也不敢再往下接话。
常昇脸黑得像锅铁,抬手朝书吏一摆:念!把陛下的诏书,再念一遍!
那书吏捧着诏书,战战兢兢上前,一字一句念得极清。
没等念完,常昇地拍响案几,怒道:
陛下宽大为怀,留足了体面!再不识好歹,老子也不管了。干脆把何刚叫来,把京营查个底朝天!
满帐人脸色齐变。常昇又逼问道:说!实额到底多少!
几个将官挤牙膏似的一句一句往外倒。
卑职营里……冒饷的,约有二千九百人……
卑职营里顶班的,约摸两千……
这些还只是明的,暗里……怕不止。
……
众将七嘴八舌,常昇越听,心越发虚。汤家兄弟、冯家兄弟、蓝家兄弟,还有郭镇、徐增寿……全都把手伸进了京营。
可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地站起身,嚷道:
行了!别他娘的叨叨个没完!爷既领了这得罪人的差事,索性把恶人做到底!
他指着在座众人,咬牙切齿道:
营里那些不三不四的货色,全给老子铲出去!不服的,绑了来见我!老子倒要看看,天子脚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众将噤若寒蝉,一个接一个低头退出大帐。
等人散尽,常昇大口喘着粗气,直勾勾望着空荡荡的大帐出神。
次日一大早,常府老管家便出了门,怀里揣着一沓请帖,挨家挨户地送。
帖子写得明白:薄酒相请,务必赏光。
头一家接到帖子的是汤耀祖。他拆开一看,脸色登时变了,堆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