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早坐了几个佥事,见侯恩、邵勇出来,谁也没光明正大去看,只拿眼角余光追着那两道背影。
独独屠凯站在廊柱后,皮笑肉不笑,笑了一下。侯恩、邵勇微微点头,匆匆走了过去。
不一会儿,里头传话出来,楚王要往文华殿去。
前厅静了一瞬,一个个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朱桢背着手,从里头踱了出来,已换了一身青布袍子。
众人争相迎上去,一叠声地“王爷好”、“王爷慢走”,腰弯得很低,脸上都堆着笑。
朱桢颔首而笑,走到堂外,翻身上马走了。
马蹄声远了,前厅又安静了下来。
聂峰坐在靠窗位置,手里握着一卷邸报。方才满屋子人往门口涌,独他没动。
这么些年,就这么熬成了一个闲人。可此刻,他心里并不如面上那般平静。
侯恩、邵勇递了辞呈,楚王又亲去了文华殿请太子定夺。可这二人身后,还牵着那么一大串人。
聂峰慢慢把邸报卷起来,忽然觉得,守着这清水差事,倒也是种福气。
文华殿中,朱允熥见朱桢大踏步走进来,倒了一杯茶,双手递了过去,笑吟吟道:
“六叔,请坐,今日怎么得闲?”
朱桢把两份辞呈放到案上:
“侯恩、邵勇二人,今儿一早就请辞。一个说老母摔断了腿,一个说旧疾复发。我也不知该何以处之。”
朱允熥并没有看那两封辞呈,问道:“六叔,您怎么看?”
朱桢冷笑道:“这号人,食着朝廷俸禄,占着京营要缺,如今见势不妙,就想抽身而退。”
“六叔,”朱允熥道,“这两人是军中标杆。我的意思,平调出五军府。协助魏国公营建新都,或协助四叔垦屯。你以为如何?”
朱桢缓缓点头,“屠凯那帮人,两只眼正盯着文华殿。逼急了,保不齐铤而走险弄出什么事来。”
朱允熥道:“六叔想得周全,正是这个意思。”
朱桢端起茶喝了一口,正色道:“京营整顿,太子可有章程?”
朱允熥不答反问:“六叔掌兵多年,心里总有个数。我想听听六叔的。”
朱桢放下茶盏,默了默:
“卫所军屯制,早已走到尽头了。这我清楚得很。可究竟该改用何制,我也不晓得。”
他这话没有半分作伪。朱桢是老军伍了,历代兵制,都在他心里打过无数遍滚。
秦的郡县征发,汉的藩封诸王,隋唐的府兵,宋的禁军厢军,元人的汉军探马,一样一样,他都细想过。
这些兵制,初立时何等精明强悍,可不过数十年、上百年,便都走了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