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南京已经入了伏,太阳毒得能晒裂宫砖。
乾清宫西暖阁里搁着几盆冰,案上摆的是一桌素席,四碟时蔬,一钵豆腐羹,两样酱菜,不见半点荤腥。
朱标、徐妙锦坐了上席,朱棣、徐妙云分坐左右,朱橚坐在下首。
朱标夹了一筷子青菜,又搁回碟里,叹道:“四弟此去广宁,山高路远,大哥心里总过不去。”
“大哥总爱说这种话,有什么过不去的?”朱棣端起茶,笑了一声:“我一大把年纪了,广宁那头,闭着眼都能管好。你只管把身子养好,比操这些闲心强得多。”
“四哥说的是。”朱橚接口道,“大哥这些日子熬得太狠,这席清淡,正合脾胃。来,先喝口羹。”
朱标摇了摇头,到底还是端起碗吃了几口。
“大哥,我走之前,还是那句话。”朱棣正了正神色,“爹走都走了,你莫要把自己熬垮。北边有我,乱不起来。你在南京,稳稳当当地,比什么都强。”
朱标抬起眼看着他:“有你这句话,大哥安心。”
“大姐,”徐妙锦给徐妙云添了半盏茶,低声道:“往后多保重。”
“你也是。”徐妙云拍了拍她的手。
兄弟姊妹依依话别,外头蝉声一阵紧似一阵。正这时,门外脚步声急。
门帘猛地一掀,夏福贵踉跄着闯进来,一张脸白得没了血色:“陛下,不好了,武定侯没了!”
“啊?”朱标眼皮猛地一跳,手里筷子“啪”地拍在案上:“什么时候的事?”
夏福贵喘着气:“老奴也不知道,郭家长孙郭麒来报的信,人就在宫门外候着。”
“传!”朱标霍地立起:“快传进来!”
朱棣与朱橚相互看了一眼,都摇着头叹息。
郭麒被引进来,扑通跪下,声音又怕又急:“陛下,臣祖父…没了。”
“你慢慢说。”朱标往前倾了倾身,“究竟是怎么回事?”
郭麒磕了个头,哽着嗓子道:
“臣祖父清早起来,便说身子不爽。父亲不让他往五军府去。祖父发了火,偏要出门,吩咐备车。
车还没备好,祖父就说胸口疼得厉害。府里养着郎中,父亲忙叫来诊治,还没号完脉,祖父…就没了。”
朱标以手击案,闷声道:“命太子即刻过府吊唁!”
“陛下。”夏福贵躬了躬身,声音压得更低,“太子和太孙,领着各国使节往江宁看嘉禾去了,眼下不在城中。”
朱标一怔,又说:“那就传蜀王去。”
“陛下莫非忘了,”夏福贵头垂得更低:“蜀王这些时也病着,下不得床。”
朱标半日没说出话来。
郭英是跟着父亲打天下的老将,这一死,于情于礼,都得有个够分量的人登门致哀。
可偏偏这一时,太子不在,蜀王病着,他这个皇帝,竟连个能派出去的人都凑不齐。
“备车?”他扶着案沿慢慢道,“朕亲自去。”
“大哥。”朱棣从旁站起身,按住他胳膊:“还是臣弟去吧。”
朱标回头看他,广宁果然比北平苦,老四才五十出头,头发已花白,脸上布满冷风吹过的痕迹,十分之粗糙。
朱棣道:“你如今这身子,到了灵堂,又是一场大悲。我代你去,礼数不缺。你就在宫里,把该料理的事料理了。”
朱标盯着他看了半晌,点了点头,颓然坐回去。
朱棣整了整衣冠,朝徐妙云递了个眼色,又对朱标一抱拳,转身去了。
听着脚步声出了暖阁,越去越远,朱标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郭英死了,五军都督、京营提督,两个要命的缺一夜间全空了出来。这几处攥着多少兵,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父皇在时,这些位置稳稳当当,从没叫他操过心。如今父皇尸骨未寒,郭英又跟着去了。剩下的王弼、谢成、耿炳文,估计也没几年活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