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那四个进殿,黎季犁浑身战栗,李芳远伏地不敢仰视,占城、南掌那两位,更是从头到尾没开腔。
独独这个阿鲁台,大踏步往殿心走,前后左右张望了一个遍,不跪,不拜,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双手往前一递。
朱文堃看在眼里,心头火起。
李景隆冷笑了一声:阿鲁台,你见着太子,怎么连个头都不磕?
阿鲁台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把单子收回袖中,扑通跪下,咚咚咚,一口气磕了十几个。
磕完了,他爬起来,笑嘻嘻望着案后的朱允熥:臣阿鲁台,叩见太子,殿下一向可好?
两名讲官面面相觑,笔都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写。外藩使臣觐见太子,礼节极严。
若是无心之失,倒也罢了,可这阿鲁台,分明是视礼节如无物。
朱允熥不以为意,伸出手:单子拿来。
阿鲁台忙又把那张单子从袖里掏出,双手呈上。
朱允熥接过来,略扫了两眼。
只见单子上写得满满当当,盐要多少,铁锅要多少,茶、布、粮,一笔一笔,数目大得没边。
阿鲁台,朱允熥气笑了,你是不是把孤当财神了?
财神也没太子殿下好说话。阿鲁台正色道,蒙古既已归顺天朝,便是父子之邦,太子就是蒙古君父。蒙古人衣食无着,自然来向君父求告。
两个讲官这才知道,这鞑子并非存心耍横,而是在撒娇,一大把年纪了,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胡说!朱允熥以手击案,孤是君父,那陛下是什么?
只见那阿鲁台不慌不忙,笑道:太子是父,陛下自然是祖,太上皇自然是曾祖。您说是不是?
他说这话时娇态十足,偏又说得一本正经。两个讲官低着头,咬着牙,生怕一不小心笑出声来。
李景隆交游极广,形形色色什么人没见过,可这般厚颜无耻、浑然不以为耻的人,却是头一次见。
阿鲁台又道:臣从前只知道南京富庶,今日亲见,方知什么叫富庶。奉天殿的地缝扫一扫,都够蒙古男女老幼吃三年。
秦淮河风流,聚宝门富贵,可怜臣这个忠义王,管着蒙古三十万户,还不如南京城里一个小财主。
说完,他竟走到李景隆跟前,上下打量一眼,笑了:
曹国公,你腰上这条玉带子,少说也值八百两吧?你家府邸是真气派。还有你家那几个歌姬,啧啧啧……
要不这样,你到蒙古当忠义王,大发神威把沙狐给灭了,我留在南京当国公,享几年清福。咱俩换换,如何?
朱文堃眉头一皱,刚要上前喝斥,被朱允熥一个眼神止住。
李景隆气得直瞪眼:
你少在这装疯卖傻。我问你,你从朝廷手里拿了那么多粮食火铳,打沙狐打了个啥?你还有脸找太子要这要那?殿下正要找你算账呢。
阿鲁台像是被提醒了,一拍脑门道:
殿下明鉴,臣这两年,一刻没闲着。那沙狐在阿尔泰山南麓刚露了头,臣当即亲率本部,追出去八百里。歼敌,少说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指头,晃了晃。
俘获牛羊马匹,不计其数。光是斩下的沙狐亲卫人头,就够从殿门口摆到午门外。
李景隆嗤笑一声:数不清?还是压根没数的?
阿鲁台不理他,朝朱允熥一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