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大笑起来。这时院子里忽然响起脚步声,高跟鞋在石砖地上敲出张扬的节奏,大家都循声望去。
“好香呀!”冯莹莹人随声至,笑盈盈地走进操作间,“听说今天是咱们厂的大日子,我没有错过什么精彩吧?”
工人们不认得她,一时面面相觑,她倒也不在意,扫视一眼,径直走到温玉和身边。
“我爸爸特别在意今天的熏染,可又没有时间亲自来看,就派我来啦。”她说着,躬身对着银皮纸包深深地嗅了嗅,“嗯,玉和,你果然不负我爸爸的期待。”
温玉和说:“这是晨香做出的配方,她才是最大的功臣。”
“晨香?”冯莹莹的视线就轻飘飘地瞄过来。
那种浑身不舒服的感觉又回来了,晨香觉得自己最好说点什么,便伸出手去:“你好,冯小姐。”
冯莹莹蜻蜓点水地和她握了手,问:“你认识我?”
“上次在那个废弃仓库,我们见过的呀。”
“是吗?”冯莹莹轻描淡写地说,“我不记得了呢。”
异样的气息,就是明明看起来没有哪里不对劲,可你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分辨空气中的异样气息,是动物与人的本能。
先是杂工拖着扫帚悄悄走了,然后是一个工人、两个工人,短短几分钟,偌大一个操作间便一个外人也不剩了。只有大福带来的那个跟班还杵在原地,眼睛骨碌碌地瞧这个瞧那个。贵生给他使了个眼色,他疑惑地瞪了瞪眼,还是不动弹。贵生急了,干脆拽拽他的袖子,谁知他竟大叫:“哎,你拽我干吗?”
贵生恨不得掐住他脖子:“我忽然想起外面有些东西要搬,你来帮忙。”
“你们不是有那么多工人的吗?干吗找我去啊?”
“人手不够,”贵生强压着火,“你来帮帮忙。”
“不帮!”那跟班愈发大声说,“我又不是你们这里的工人,你们忙成四脚朝天和我有什么关系啊?”说着往大福身边站了站,“我是跟着福哥过来的,福哥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贵生快被他气炸了,使劲瞪着大福,谁知大福比他更没眼色:“做得对,小阮子,没我的命令,你就踏踏实实给我在这儿待着。”
贵生彻底拿他们没辙了,索性一跺脚,大步走了。
冯莹莹目送他出去,饶有兴趣地问温玉和:“你这工厂,每天都这么热闹吗?”
温玉和揉揉眉心,捏起一点香粉递给她看:“你看看这粉质,可还满意?”
冯莹莹的视线在他好看的手指上停留一会儿,笑着说:“有你坐镇,我还有什么不放心呢?对了,那个新拍的广告我也看过了,女模特选得不错,你的眼光果然不落俗套呢。”
晨香心想哪个女模特,我还没有见过呢,不由得看向温玉和。
温玉和揉揉眉心:“那个广告还没有最终敲定。”
“你的要求可真高。”冯莹莹赞许地说,“对了,新包装也是你设计的吧?古朴而不失新颖,守拙而不失灵动,我特别喜欢盒盖上那枝蜡梅花,神形脱俗,比那些搔首弄姿的洋包装不知高明多少。”
温玉和笑了:“那枝梅花是晨香的主意。”
晨香忙插嘴道:“是啊,梅花清幽,我觉得它的格调很适合用来做我们的包装。”
冯莹莹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垂眸想了片刻,又对温玉和说:“先施百货的柜台也已经准备好了,就在芝兰香水的旁边,两家一中一洋,柜台风格也迥异。”说到这忽然顿了顿,换作法语后继续说,“你们还没开始营业,已经吊足了大家胃口呢。”
温玉和说:“芝兰是大公司,我们要全力以赴了。”
冯莹莹继续用法语回应:“你们也不差呀,到时候还不知道是谁要全力以赴呢。”
“哪里,冯小姐过奖了。”
晨香见他们两个用洋文你一句我一句,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一气之下转身走开,手臂却被人突然一拽,是大福。她不解地看向大福,见他对自己摇了摇头,又咳了一声。
那跟班立即凑近了,笑嘻嘻地说:“这位冯小姐说的是:到时候还不知道你们和洋人谁输谁赢呢。”
晨香没想到这跟班看起来其貌不扬,竟然听得懂洋文。冯莹莹一脸嫌恶,不客气地问:“谁要你翻译?你哪里来的?”
那跟班也不回答,只是笑嘻嘻的,显得獐头鼠目。
大福乐呵呵地说:“他是我们捕房的越南巡捕,法国殖民地出来的人,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会几句法语。”说着又瞧瞧温玉和,“上回温大少爷和我说话,一不留神就冒出了法语,我一想你们这种留过洋的人,说话到底是和人不一样,这回就自己带了个翻译,一来不愁听不懂你们的洋词儿,二来要是你们连中国话也听不懂,他也可以翻译给你们听。”
跟班笑嘻嘻地点头:“是的是的,各位有听不懂的尽管找我,不用客气的哈。”
冯莹莹气得脸色发白,冲大福说:“你又是什么东西?谁准你带个越南人到这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