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左思右想,他的声音又飘进来:“给大家带来一个坏消息,两个好消息。”听那声音,分明是坏消息也坏不到哪里去。
“大少爷带来的,坏消息也是好消息。”一个工人喊道,“您就从第一个好消息开始说吧。”
他笑了:“那我就先说好消息。我们的鸭蛋粉现在收到一份来自南洋的订单,数量庞大,所以这个月的销售额又要增加了。”
话落就是一阵欢呼。又有人问:“那第二个好消息,是不是这个月的月钱也要涨了?”
“正是。”
一阵更加热烈的欢呼。他笑着又说:“所以坏消息就是,大家这个月要辛苦一些了。”
“那大少爷晚上会来给我们送宵夜吗?”一个脆生生的女声,是吴妈的女儿小月季。
他笑着说:“当然。”
“那晚上也能见到大少爷,分明是好消息嘛。”小月季话落,引来一片嘘声。
晨香拿着搅拌棒,在铜盆里一下一下用力杵。工人们领了点心渐渐各归各位,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听见门外响起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晨香把搅拌棒都快握断了。
“鸭蛋粉最大的功臣,怎么不出去和大家一起开开心?”他在她身后站下,含笑的声音近在耳旁,白芷与檀木香若有若无地缭绕。
晨香觉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她假装忙碌地去取冰片粉。“你刚刚不是说有大订单吗?不努力一点怎么做得完?”一说完她就后悔了——这不就暴露了自己刚才在专心听他说话了吗?
他果然笑了,却没提这个,只是抬手递给她一盒点心:“只剩一盒核桃酥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醒目的一品斋纸盒,盒身上印着穿旗袍的女模特,女模特梳着月牙刘海,手里拿着一颗核桃酥露齿笑着。是这个?她忽然想起前天他和贵生过来,也是带了两提点心。当时她经过院子,先挑了一盒核桃酥,没想到今天……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
她接过来,低低地说:“谢谢大少爷。”
“你喜欢就好。”
没人说话,屋里忽然就安静下来。他没了核桃酥,手就不知该往哪放似的。配置间的门开着,院子里送来阵阵樟树香,混合着白芷与檀木的香味,在房间里萦萦绕绕。晨香想,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多好。
门口突然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小五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晨香师傅,我把香料都背下来……”说到这,本能地一顿,看看晨香,又看看温玉和,腾地就羞红了脸,“都背下来一半了,我这就去背另一半。”说罢,立即求知若渴地跑了出去。
本来气氛是有一点尴尬,被他这一搅,更变得十分尴尬。温玉和把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想想又拿出来,冲她摆一摆,说:“那,我先走了。”
“嗯。”
“晚上再来看你。”
“嗯。”
“看你们。”
晨香恨不得找个香粉坛子钻进去。温玉和转身向外走,一步撞在案角上。他转回身冲她笑笑,她也点点头。晨香目送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怅然地抚摸手中的盒子,叹了叹。晨香,你还想怎样呢?
7
晨香当初决定进温家工坊,除了希望以后衣食无忧,还有一个深藏她灵魂深处的原因,就是许多市面上罕见的香料,在这里却可供她随便用。
窗外夜空如洗,蛐蛐聒噪而快活地叫着,两个工人把装进铜模里的鸭蛋粉一排排晾在香樟树下的架子上。晨香在配置间用药碾子碾着几味中药,她呼吸着空气中的药香,觉得自己像一个隐居山林的草药仙女。
忽然感到身后有人,她滚着药碾子的手一顿,一下脸红心跳起来。可是不对,嗅一嗅空气,她猛地回过身,吓得后腰一下撞在操作台上。
“二少爷?你怎么在这里?”
温玉仁终于不穿那身黑白条纹西装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长衫,鼻梁上还架了副圆框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像极了报上那个叫徐志摩的人。
“家国兴亡,匹夫有责。”温玉仁动情地说,“我身为温家一分子,在这要紧时刻,岂能不为家族出一份力?”连语气神态都学徐志摩,看得晨香心里一阵阵发毛。
“那你就出力吧,正好我要下班了,告辞。”
“别走嘛,”温玉仁笑嘻嘻地挡在她面前,“出力也得有个帮手。”
房门被关上了,晨香一边四下打量,一边后退着说:“可是二少爷,我到时间下班了呀。”
“那有什么关系?”温玉仁挑了挑眉毛,“我多付你工钱。”
晨香已经退到操作台边了。温玉仁似乎吃定她退无可退,气息都喷在她耳边:“来,教教我,这鸭蛋粉是怎么做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