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工人们都在操作间做呢,”晨香偏头说,“你现在过去,正好看得一清二楚。”
配置间幽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相似的眉眼,只是差那么一点点,为什么感觉却截然不同?晨香别过脸去,双手在案上拼命摸索。
温玉仁又靠近一些,晨香觉得腰都快向后弯折了:“二少爷,工坊里可都是人。”
“都是温家的人,”温玉仁呢喃,“我大哥不在,我就是天。”
她摸索的双手一顿,狠狠咬了咬唇:“那就对不住了!”说着拼命推开他,把药碾子用力推到地上,飞快地往旁边一蹿。
石头做的药碾子咚地砸下去,晨香都替他疼。
温玉仁杀猪般号叫起来:“我的脚!”
晨香推开门就往外跑。工人们被号叫声引出来,她也顾不得那许多目光,直奔大门跑去。出了大门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一下尖叫出来:“啊!”
大福惊讶地扶住她:“是我!别怕!谁欺负你了?”
晨香惊魂未定,院子里清楚地传出温玉仁的哭叫声,大福气得鼻孔喷火:“又是那个王八蛋!”
“别,别进去!”晨香想起那张脸就起生理反应。
倒是温玉仁一跛一跛地追出来了,指着晨香的鼻子骂:“魏晨香,你给脸不要……”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音,大福冲上去就是一拳。一拳正中面门,温玉仁倒在地上,捂着鼻子哀号:“来人哪!杀人啦!”
“杀的就是你!”大福吼道,冲过去对着温玉仁的肚子又是一脚。
院内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往外看,温玉仁气得大叫:“都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上!”
工人们互望了望,继续齐刷刷看着。温玉仁气急败坏,挣扎着想站起来,无奈脚疼得使不上劲。晨香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有一瞬担心他不会就这么瘸了吧?也就是这一闪念,温玉仁忽然就不号叫了,朝她身后大喊:“哥,救我!”
晨香猛然回头,见巷子里两个人正疾步赶来,一个是贵生,另一个不是他是谁?她痛苦地闭上眼。二少爷是可恶,可是打人更恶劣,何况还打这么重……
“你没事吧?”温玉和快步跑来,一脸货真价实的担忧。
晨香见他竟是冲自己跑来的,感动是挺感动,心里却想你确定不要先关心一下地上那位?
温玉仁发出难以置信的号叫:“哥,被打的是我啊!”
贵生放下手中食篮,扶起了温玉仁。温玉和看了一下他的伤,大概觉得性命无虞,便教训说:“你没有错,人家为什么打你?”
“为什么?”温玉仁被他噎得一愣,“你是不是我亲哥啊?”
大福过去,一把拎住温玉仁的衣领:“刚才的话,你给我一字一字记住了,下次若再犯,你亲爹也救不了你!”说罢狠狠地一甩手,晃得温玉仁又是一个趔趄。
晨香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大福铁钳一样的手拽走了。走出几米远,她忍不住回身后望,正撞上他的眼睛。大福疾步如风,巷子昏暗,她渐渐看不清他的脸,慢慢地,连身影也看不清了。
回到家时并不晚,得益于工坊账房预支的月钱,他们得以搬到这处离工坊只有三条街远的房子,不漏风不漏雨,晚饭还可以加一节藕。
“爹,”晨香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咬了咬唇说,“咱们房子也租了,钱也花了,现在说不做,拿什么还给人家呢?”
大福正给魏伯端药过来,咚地把药碗往桌上一放,药汁飞溅:“还不上就慢慢还!”
大福虽然脾气暴,但很少这么暴。晨香默默抹了一把脸上的药汁,心想其实他是对的,不回去是对的。逼仄的屋里一灯如豆,她低下头吃饭。
“孩子,”魏伯叹息地说,“你的心思爹明白,可是有心也得有命,那温家大少爷,毕竟不是咱们这样的人家配得上的。”
晨香低头吃饭,不说话。
魏伯便接着说:“那大少爷表面上待你是不错,可他能三媒六聘地到咱们家来迎娶你吗?就算他肯,温家也不肯,咱们不能自取其辱啊。”
晨香脸都快埋进碗里了:“爹您别说了,我明天不去就是了。”
大福长出一口气:“这就对了嘛。”
“晨香啊,别怪爹,”魏伯无奈地叹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你找个门当户对的嫁了,才是正道。”
大福一个劲儿地点头。窗外是晴朗的夜空,可从这扇小窗里看不到星星。晨香始终低着头,她原以为从小骨肉分离就是世间最痛苦的事,如今才知道,原来还有一种痛,是让你看到本不该属于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