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台”不是苏州最大的饭店,却是最贵的。因为贵,所以客人少,大大地迎合了某些有钱人士的特殊需求。有鸦片贩子在这里谈生意,有富家公子在这里谈恋爱,还有纯粹为了摆阔,进去当冤大头的。
温玉仁整整衣领,顺势左右看看,镇定自若地走进店门。早已候着的伙计悄悄引他上了二楼房间,又悄悄退出来关上门。房间布置得像王府餐厅,让人心甘情愿被宰。
余耀宗独自坐在桌前小酌,见他进来,斜着嘴角一笑。
“拜托你以后别再联系我!”温玉仁压低声喊道,“谭师傅那事,我哥已经怀疑我了,要是让我爹知道,非扒了我的皮。”
“瞧把你吓得,”余耀宗眯缝着眼睛,一手敲敲桌子,“坐。”
温玉仁心惊胆战地拉开椅子:“你不是我,你当然不怕。说好了啊,今天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以后你再也别叫人来联系我。”
“怕成这样?”余耀宗笑着给他倒了一杯酒,“那你就不怕我把事说出去,真让你爹扒了你的皮?”
温玉仁刚坐下去,猛地打了个哆嗦,差点跌下椅子:“余耀宗,你!……”
“开玩笑,”余耀宗握着他的手指按回去,哈哈笑着,“瞧你这吓破胆的样。”
温玉仁打量他好半天,终于三分放心七分懊恼地说:“不是我不帮你,上次那事,我连顶梁师傅都帮你解决了,结果呢?适得其反。我爹现在看我哥,那叫一个顺眼,把我手里城南、城北两块花田都收回去让他管,搞得我现在每个月就靠那几个月钱活着,比街上拉车的还不如。”温玉仁越说越气,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简直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余耀宗哈哈大笑,也给自己倒了杯酒,拿在手里晃着:“那你就更不该任人宰割了。可惜啊,我有条好计,一箭三雕,不过我猜你是没兴趣做了。”
“没兴趣,没兴趣。”温玉仁摆摆手。
余耀宗也不劝,只自顾自地一口一口抿着酒。
温玉仁舔舔嘴唇,凑过去问:“你那三雕,是哪三雕啊?”
余耀宗瞧了他一会儿,启唇一笑,“既能让你大赚一笔,又能让你哥失宠,还能让你尝到那个魏晨香的甜头。”
6
“这做鸭蛋粉的关键呢,就在于要用水和蛋清把母粉调匀,再加入冰片和麝香。麝香因为香味散得慢,所以起定香的作用,可以使花香更持久。”
温家工坊的配置间里,晨香一边往母粉里加蛋清,一边悉心指导身边的学徒。宽大敞亮的配置间、取之不竭的上好香料,还有每天早上花农一车车送来的鲜花,她曾经畅想过无数次的情景,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以至最近她越来越有宿命论的倾向。
院子里有微风吹进,送来一阵樟树香,晨香莫名就觉得心情很好。
“现在加冰片,哎不对,这个是麝香。”晨香急忙叫停,“小五子,你做学徒两年多了,怎么连冰片和麝香都分不清?”
小五子赶紧应了一声,慌忙去旁边架子上取冰片,只是取完却没有转回身来,站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晨香等了一会儿才发现异常:“小五子,你在哭吗?我刚才不是批评你的。”
小五子却哭得更厉害了:“我知道,师傅,我是觉得你太好了。”
“啊?”
“以前谭师傅在的时候,我们学艺都得偷着,”小五子抽抽搭搭地说,“可是你不一样,你真心实意地教我们,我爹娘要是知道……”说到这儿又哽咽起来。
晨香心里叹了叹。小五子是个孤儿,太苦的人,只要得到别人一点点好,就会感激涕零。她掏出手绢递给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却终究只是说:“你爹娘会知道的。”
小五子擦干眼泪,不好意思地说:“师傅,手绢我洗干净还给你。”
晨香笑着说:“你和我年岁差不多,直接叫我晨香吧。”
“是,晨香师傅。”
“再叫我师傅,就去储藏室把所有香料都背一遍。”
“是,师傅!”
晨香张张嘴,一句“我开玩笑的”还没来得及出口,小五子已经跑出去了。她看他跑去的背影,眼里便渐渐浮上一层笑意。世道不易,但进工坊这些天,她发觉这里每一个人纵使各有各的苦,却都有一副被好好对待的面孔。她想他们真幸运,自己也真幸运。
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做饭的吴妈大声说:“哟,大少爷又来啦?”
“给你们带了一品斋的点心,大家都来尝尝。”
那声音随着微风传进来,晨香和香粉的手一顿,马上又和起来。
工坊里的人呼啦啦都围过去,香樟树下欢声笑语。晨香在配置间里,心想所有人都出去了,我是不是也该出去一下?又一想一开始没出去,现在去会不会显得突兀?又一想一个人待在这里,岂不是更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