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合上了儿子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打谷场上,晨光依旧。
但那光芒,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格外冰冷。
陈老头跪在小儿子的尸体旁,双臂死死环抱着那具已经冰冷的身躯,仿佛这样就能把儿子的魂魄重新捂热。
他干裂的嘴唇被牙齿咬得渗出血丝,暗红的血珠顺着下巴滴落,混着满脸纵横交错的泪痕,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画出一道道刺目的痕迹。
真儿……爹娘对不起你啊……
他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带血,你还这么年轻……
你媳妇刚给你生了娃……
如今你的孩子还这么小……你这就走了……真儿……是爹害了你……
是爹引狼入室……
爹该死……爹真该死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额头轻轻抵着儿子冰凉的额头,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又像是在乞求一个永远不可能得到的原谅。
那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绝望得让人窒息。
一旁,陈老头的老伴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慈祥笑意的脸,此刻皱缩成了一团,眼睛肿得只剩下两条缝,嘴里反复念叨着:
这让我们一家可咋过啊……
老天爷……你睁睁眼吧……你看看我们……
看看这个青石村……
为什么要好人没好报啊……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啊啊啊……
她的哭声从最初的嚎啕,逐渐变成了一种空洞的、近乎呜咽的低鸣,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风箱,每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悲痛中,鬼医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的暗绿色泪痕已经干涸,嘴角还挂着呕吐后的酸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小药,小女孩正用那双红肿的大眼睛怯怯地看着他,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像是在无声地问他:爷爷,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鬼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向跪在儿子尸体旁的陈老头。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陈老头面前,鬼医没有犹豫,双膝一弯,地一声重重跪了下去。
小药也跟着跪下,小小的膝盖磕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村长……老陈……
鬼医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低着头,不敢去看陈老头那双布满血丝、此刻正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我鬼医……
对不住你……对不住青石村所有人……
他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庞上,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冻土上,砸出一个个微小的湿痕。
我做梦都没想到……
会是这种结局……我真的不想看到……
不想看到啊……
他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肺腑中挤出来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