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恶心不是来自胃,而是来自灵魂深处。
他亲手……
他亲手吃了人……
他亲手掏出了一个父亲的心脏……
小药也跟着吐了。
她不知道自己吐了什么,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嘴里全是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她记得……
她记得自己咬住了一个人的脖子,记得那温热的血喷在脸上的感觉,记得那血肉在嘴里的味道……
不……不……不是我……这不是我……
小药哭得撕心裂肺,小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
鬼医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刚刚被张浩治好的、光滑白皙的手。
此刻,在他的幻觉中,那双手上沾满了鲜血——
赵大的血,陈真的血,铁柱父亲的血,所有被他亲手杀死的人的血。
他拼命地搓着手,仿佛要将那根本不存在的血迹搓掉,但越搓,那血就越清晰。
我的手……我的手……
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是我的手……
咬断喉咙的……是我的嘴……
吞下去的……是我的牙齿……
他的泪腺不受控制地涌出大量的眼泪。但那眼泪不是透明的——
毒素从泪腺中渗出,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暗绿色的泪痕,如同两道丑陋的疤痕。
他拼命用手去擦,把眼泪往衣襟上蹭,反复地擦,反复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从颤抖变成哽咽,从哽咽变成彻底的崩溃。
双手不停地在地上刨着,指甲嵌进冻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血。
他像是一个被抽去了所有尊严的囚徒,跪在自己亲手犯下的罪孽面前,连抬头看一眼受害者的勇气都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重复了无数遍,却轻如鸿毛,重如千钧。
场中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举着锄头、喊着杀了他的村民,此刻全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泪流满面的老人,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孩,心中的仇恨,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恨一个人容易。
但面对一个已经彻底崩溃、比任何人都痛恨自己的人……那股恨,该往哪里放?
陈老头站在原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鬼医,那张老脸上,愤怒、悲痛、茫然交织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儿子那具冰冷的尸体,然后,跪了下去。
真儿……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