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一怔。七姑说得对。她太急了。
“但如果不回去,”七姑话锋一转,唇角弯起一个熟悉的弧度,“咱们可以绕道。应天府在汴梁东南,咱们往南走,过了陈州再折向东,正好在应天府外围停一停。”
陈巧儿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弯弯绕绕的?”
“跟某个在宫里修排水渠都能画出一张关系网的人学的。”七姑起身,把茶钱放在桌上,“走。趁天还没黑,赶去陈州住店。路上你教我那个什么‘密码锁’,我还没学会。”
驴车重新上路。暮色渐沉,官道两侧的梧桐化作一道道黑影,像无数沉默的哨兵。陈巧儿一边赶车,一边在脑中飞速梳理:李员外的靠山必然在朝中,且能调动刑部和大理寺。此人急不可耐地杀李员外灭口,说明血书是真的,且内容足以致命。但急中出错——刑部连夜开印,大理寺卿带人出城,这动静太大,反而暴露了此人能量之广。是谁?她想起在将作监时,曾见某位大人物批阅文书时用的印泥掺了龙脑香,整个皇城只有三人用得起。三人之中,一个已致仕,一个常年称病,只剩一个——礼部侍郎崔某。而崔某,正是当初李员外送重礼拉拢的第一人。
陈巧儿把这个推测低声告诉七姑。七姑沉吟道:“崔侍郎?我见过他夫人。在宫中宴席上,那位夫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可以买下的玩物。但崔侍郎本人……他管着礼部,跟刑部有什么牵扯?”
“礼部掌贡举,刑部掌司法。表面无涉,但——”陈巧儿忽然想起鲁大师遗留的笔记里提过,崔侍郎年轻时曾在应天府做过推官,手底下养了一批专做“脏活”的旧吏。杀李员外灭口这种事,找他旧部最方便。
“咱们不急着回汴梁。”陈巧儿打定主意,“先去应天府,找到那个老仆。如果血书真在刑部,老仆手里或许还有副本。李员外那种人,不可能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七姑点头,又补了一句:“到了应天府,你不许单独行动。上次在汴梁你一个人摸进李府,回来时背上那道伤,我记着呢。”
陈巧儿缩了缩脖子,嘟囔道:“那不是为了拿证据嘛……”
“这次证据我去拿。”七姑淡淡道,“你负责在外面接应。你那些机关玩意儿,给我做几样防身的就行。”
陈巧儿刚要反驳,忽然觉得这话耳熟——前世她看过的那些武侠剧里,女主角总对男主角说“你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打打杀杀”。她噗嗤笑出声,被七姑瞪了一眼,忙正色道:“行,听你的。不过防身的东西我得现做,前面镇上找铁匠铺,给我一晚上时间。”
驴车在夜色中颠簸向前。陈巧儿抬头望天,银河横亘,星子密得像将坐监案头的算筹。她想起鲁大师笔记最后一页画的那个天象图——北斗柄指,紫微星暗。当时看不懂,此刻却忽然心悸。紫微星暗……帝星不稳。崔侍郎急着灭口,或许不只是自保,更是在为某种更大的变局做准备。
“七姑。”她轻声唤。
“嗯?”
“咱们得快。拿了证据就走,绝不纠缠。”
七姑没有问为什么,只把手伸过来,覆在陈巧儿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那手心温热,带着胡饼的余香。
第三日清晨,驴车过了陈州界碑。陈巧儿在路边茶摊买水时,瞥见摊角一张被露水打湿的告示。凑近一看,是应天府张贴的“海捕文书”,画着个瘦小老头,罪名是“窃取官物,畏罪潜逃”。画像模糊,但陈巧儿一眼认出——正是李员外那个老仆。告示日期,比李员外“自尽”还早一天。
她攥着告示回到驴车,递给七姑。七姑看了,秀眉拧紧:“老仆提前一天逃走?那血书是谁递出去的?”
“也许血书是诱饵。”陈巧儿忽然遍体生寒,“有人用李员外的死做局,钓出想查真相的人。咱们如果去应天府——”
七姑接口道:“就是自投罗网。”
两人沉默。晨风卷着枯叶从官道上掠过,远处的陈州城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陈巧儿忽然调转车头,驴子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不去了?”七姑问。
“不去了。”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回沂蒙山。但不是现在。”
她从怀中摸出鲁大师那本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天象图旁,她当初没注意到的地方,有一行极淡的墨迹,用米汤写就,遇热才显。昨夜她在驿站灶边烤火时无意中照出来,内容让她整夜没睡——
“穿越之枢,非独天象,亦需地脉。沂蒙山中,有鲁班锁阵,藏于巧儿故乡祖宅地基之下。启动需三物:汝之血、汝之技、汝之心。”
她当时没告诉七姑,因为“汝之心”三个字让她莫名心慌。但此刻,看着七姑坚定的侧脸,她忽然明白了。心,就是这个人。
“七姑,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我要做点东西。”陈巧儿把笔记收好,脸上露出那种让七姑又爱又怕的、属于“巧工娘子”的狡黠笑容,“做完之后,咱们不去应天府——咱们去崔侍郎的老家。”
“去做什么?”
“送礼。”陈巧儿扬鞭催驴,声音散在风里,“送他一份大礼。让他知道,有些人的命,不是他想灭就能灭的。”
驴车在晨光中拐上一条偏僻的岔道,将官道的尘烟远远甩在身后。远处,陈州城的钟声悠悠传来,惊起一滩寒鸦,扑棱棱掠过渐枯的田野。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汴梁方向,一骑快马正沿着官道飞驰而来,马上之人背插三角小旗,腰间铜牌刻着礼部的印记,正拼命追赶一辆“往东南去了”的驴车。
马蹄声碎,秋风萧瑟。
陈巧儿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但她握缰的手微微收紧,对七姑轻声道:“坐稳了,咱们走小路。”
驴车没入林间。身后官道上,快马的嘶鸣隐约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