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朝换代、外邦军队入城,在任何人的想象里,都难免伴随着烧杀掳掠。
城开之前,多少人家,关门闭户、瑟瑟发抖,把值钱的家当深埋地下,备好干粮,准备熬过一场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兵祸。
可他们等来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军入城,队伍,肃然齐整,步伐,沉稳有力,将士们,目不斜视、秋毫无犯。
沿街而过,不入户、不扰民、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夜里,部队宁可露宿街头、街巷,也绝不擅自闯入民宅歇息。
军法队,沿街巡逻,一面维持秩序,一面用日本话,张贴、宣读安民的告示:王师入城,只诛祸国之幕府,与百姓无犯;凡安分守己者,身家性命、田产店铺、信仰习俗,一体保护;町市,照常开张,各安其业。
京都町人,有个开杂货铺的老者,名叫藤左卫门,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的兵祸。
城开那日,他紧闭铺门、手握菜刀,准备以命相护,守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壮着胆子,从门缝里往外瞧,只见街上,巡逻的士兵,井然有序,对百姓和和气气,隔壁米店的老板,被军吏叫去,回来直说,大军不仅没抢粮,还叮嘱他平价卖米、不许涨价。
藤左卫门,将信将疑地卸下门板,开张营业,整整一天,果然没有一个兵,来白拿、白抢他一件货物。
到了傍晚,他望着街上重新亮起的灯火、渐渐恢复的人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家人,感慨万千:“这哪里是什么海寇,这是……这是真正的王师啊。”
像藤左卫门这样,从最初的惶恐,到试探,再到彻底安心的京都百姓,越来越多。
紧闭的门户,一扇扇打开;冷清的町市,一户户开张;孩子们,甚至敢跑到街边,好奇地打量这支军纪严明的陌生军队。
“市不易肆”——街市上的店铺,几乎没有歇业,古都的烟火气,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新升腾起来。
人心,就此安定。
然而,就在满城百姓安心、倒幕势力欢欣之际,有一群人,心情,却从最初的狂喜,一点点,变得微妙、失落起来——那便是京都的公卿们。
在公卿们看来,是他们,向大夏递了密诏、请了王师、里应外合,才有了今日。
如今幕府将倒、王师入城,那“王政复古”、朝廷重新掌权的好日子,岂不是近在眼前?
这些日子,他们一个个,峨冠博带、欢天喜地,频繁出入,满心以为,大夏军,会恭恭敬敬地,把治理天下的实权,“还政”于天皇、于他们这些朝廷重臣。
他们甚至已经在私下里,兴致勃勃地,议论起了光复之后,如何恢复被幕府削夺的庄园、如何重掌朝政、如何安排官职。
可很快,他们便发现,事情,似乎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
每当公卿们,或明或暗地,向东路军提起“还政天皇”、“朝廷亲政”、“恢复旧领”的话头时,郑成功等大夏将领,总是礼数周全、态度恭敬,满口的“尊奉天皇”、“朝廷体面”,可一触及“实权”二字,便又巧妙地,顾左右而言他,绝不接茬。
他们既不答应“还政”,也不应允恢复公卿庄园,只是有条不紊、一刻不停地,忙着封存府库、安抚百姓、清点田亩贡赋、建立新的秩序。
近卫中纳言等公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种“前门拒虎、后门迎狼”、被人架在半空的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他们隐约觉得,自己这位“正统”的盟友,恭敬的,只是天皇那块招牌;而真正的权力,大夏,是半分也不打算,交到他们手里的。
可事已至此,他们早已与大夏,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除了等待,竟也别无他法。
兵不血刃,东路军,便牢牢控制了日本的名义都城京都:宫门、城防、武库,握于满桂之手;码头、米仓、财税,握于郑成功之手;而京都的人心,也被严明的军纪与安定的秩序,悄然收服。
只是,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到了同一个问题上——对那位深居御所、被架空了数百年的天皇,对这座古都、这个国家未来的权柄归属,大夏,究竟,打算如何安置?
这份决定日本未来百年格局、也牵动着无数公卿心头祸福、也关乎日本何去何从的最终答案,很快,便要在万众瞩目之下,正式揭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