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的地点,卢象升特意选在了摩卡港最开阔的一处广场。
这一日,广场上,搭起了高台,台下,人头攒动。
卢象升广发邀约,红海上各族的商人、各部落的长老、港口的工匠脚夫,甚至,连那些仍在奥斯曼治下、被特意请来旁听的低层吏员,都来了。
他要的,就是让尽可能多的人,亲眼看见、亲耳听见这桩审判——正义,要在阳光下伸张;罪恶,也要在阳光下现形。
高台之上,大夏的法官居中而坐,卢象升压阵,通译萨利姆等人随侍,分别通译汉、阿拉伯、波斯、土耳其等数种语言,确保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明白。
台下一侧,跪着此案的人犯:奴隶船的船长、主要船员,以及被顺藤摸瓜、一并缉拿到案的贩奴商人;另一侧,则是那些重获自由、被悉心救治过的被解救者,他们身上换了干净的衣裳,眼中,却仍带着未褪的惊恐与悲愤。
审判,开始了。
没有厉声的辱骂,没有刑讯的逼供,整场公审,自始至终,只讲一样东西——证据。
大夏的法官,命人,把从奴隶船上、从犯人家中、从贪官暗库里搜出的一件件文牍、契约、凭照、书信,当堂陈列、当众宣读、当众翻译。
哪一张凭照,是哪一个奥斯曼税官签发、抽了多少分成;哪一份契约,记载着多少人口、以何等价钱、卖往何处;哪一封书信,是葡萄牙余党与船主,在讨价还价、在提供火器……白纸黑字、朱印赫然,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紧接着,是人证。
那些被解救者,被一一请上台,亲口陈述自己的遭遇。
一个来自尼罗河畔的农夫,哭诉自己如何在田间被武装匪徒掳走、如何与妻儿生生离散;那个高烧初退的孩子的母亲,哽咽着讲述,底舱里,她如何眼睁睁看着邻人断气、又如何以为自己和孩子,再也见不到天日;一个少年,露出背上狰狞的鞭痕,说那只是因为他在底舱里,渴得实在受不住、多要了一口水……
每陈述一段,法官便命人取出对应的物证:讲到掳掠,便呈上船上搜出的锁链与烙铁;讲到贩运,便翻开记着人头与价钱的契约;讲到贪官庇护,便把那张盖着官印的凭照高高举起,让前排的长老、商人挨个传看。
一个被请来旁听的奥斯曼低层书吏,起初还低着头、神色躲闪,待到那张凭照被念出顶头上司的名讳与抽成数目,他脸色惨白、汗如雨下——他原以为这种事永远捂在暗处,没想到大夏竟一桩桩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台下有商人大声质问:这样的官、这样的船,往年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运走了多少人?
人群顿时嗡嗡一片,愤怒与惊悸交织。
一声声血泪控诉,通过通译,传遍广场。
台下,起初还有些窃窃私语,渐渐地,鸦雀无声,许多人,红了眼眶、攥紧了拳头。
那些同样在底层挣扎、深知被掳为奴之苦的脚夫、水手,更是义愤填膺、低声啜泣。
证据确凿、人证俱在,那些起初还想狡辩的人犯,再也无从抵赖,一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而这场公审,最让在场众人折服、也最彰显大夏法度之公的,是它在定罪量刑时,那清晰而审慎的区分——首恶、胁从、被雇佣者,绝不混为一谈、滥施刑罚。
法官当庭宣判,层层分明。
其一,首恶,重办。
那些主谋贩运、双手沾满血泪的奴隶船主、贩奴商人,以及签发凭照、庇护贩奴、从中分肥的奥斯曼贪官,是这桩罪恶的根源,依大夏法度与公议,判处重刑、绝不宽贷;在逃的葡萄牙余党与贪官,列入海捕文书,穷追到底。
其二,胁从与被雇佣者,从轻。
船上,也有一些人,并非甘心为恶:有的水手,是被船主欠下债务、胁迫上船的苦命人;有的脚夫,只负责在码头搬运,根本不知底舱锁的是人;还有的伙夫、杂役,自己也是被买来的奴工。
对这些人,法庭查明其情、区分轻重,被裹挟、未害命者,从轻发落,或训诫、或罚役,给他们一条改过自新的生路,绝不滥杀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