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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0章 雅库茨克投书(第1页)

雅库茨克堡里的饥荒,一天比一天深重。

自从赵二虎用假粮队设伏、又断了堡寨外出搜掠的通道,这座用粗大原木垒起来的沙俄堡垒,便成了一座被冰雪和饥饿一同封死的孤岛。起初,守军还能杀马充饥;马杀完了,就煮皮靴、啃皮带;到后来,连堡里的老鼠都被捉光了。凛冽的寒风从木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堡内炊烟日渐稀疏,每隔几日,便有冻饿而死的人被拖出去,草草埋进雪堆。

伊万一家缩在堡内一间低矮的木屋里。他的小儿子发起了低热,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连哭都哭不出声,只在母亲怀里有气无力地哼唧。妻子把最后一小块掺了木屑的黑面包掰碎,泡成稀糊,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自己却已经两天没进过一粒粮食。隔壁屋,一个年老的哥萨克昨夜没能熬过去,天亮时人已经硬了,家属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麻木地坐着。

“军官们的仓里还有粮。”一个相熟的哥萨克摸进来,压低了声音,眼里冒着饿火,“我亲眼看见,他们的亲兵顿顿还有热汤,咱们却在这儿等着变成冻肉。凭什么?他们躲在暖和的屋里,让咱们的孩子饿死?”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伊万心里。这些天,类似的怨怼,在底层哥萨克的木屋间悄悄蔓延,越聚越浓。

守堡的沙俄军官还在强撑。他们把仅剩的粮食集中起来,优先供给亲兵和炮手,又用“援军转眼就到”“敢言降者绞死”的话,死死压着底下的人。可底层的哥萨克们心里都清楚,莫斯科远在几千里之外,援军遥遥无期,再这么熬下去,所有人都得变成雪地里的一具硬尸。

这一日清晨,北路军最前沿的哨位上,一名正在雪窝子里值守的部族兵忽然发现,堡墙方向射来一支没有箭头的短箭,箭杆上绑着一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不敢怠慢,立刻层层上报。那卷油布送到赵二虎的中军帐时,通译展开一看,是一封用俄文写就、字迹潦草却写得极为恳切的投书。

投书是堡里几名低级哥萨克联名写下的。他们在信里说,再也不愿陪着军官们白白饿死,愿意在约定的夜里,从内部打开雅库茨克的侧门,迎北路军入堡。他们不求别的,只求几件事:允许他们带走自己的妻儿,不被拆散;允许带走随身的一点财物;最重要的是,允许他们带走东正教的圣像——那是这些流亡到苦寒之地的哥萨克,在冰天雪地里唯一的精神依托。他们反复哀求:不要杀降,不要把家庭拆散。

帐内众将看完,反应不一。

有性急的当即道:“将军,这是送上门的机会!堡内饿殍遍地,有人愿开侧门,咱们里应外合,一夜就能拿下雅库茨克,何必再围?机不可失,速速应下便是!”

也有老成持重的摇头:“慢着。兵不厌诈,焉知这不是守军将领的诈降之计?故意写一封降书,诱咱们靠近侧门,门后却埋伏着火枪队,等咱们钻进口袋,一通齐射。这种亏,古来不知多少人吃过,不能不防。”

赵二虎捏着那封投书,沉默了许久,没有立刻表态。他打仗素来谨慎,越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越要多问几个为什么。

“先别忙着应,也别忙着拒。”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是真心求活,还是设套诱我,得先弄清楚。传令,把前几次放回去的归俘找来,再让老巴图联络堡内外面熟的部族猎户,从几条路子同时摸——堡里到底还有多少粮、底层哥萨克和军官是不是真的翻了脸、写这封信的是些什么人、他们的家眷是不是真在堡里。几条路子说的若能对得上,才作得数;若有一处对不上,这门,咱们就不进。”

接下来的两日,数条隐秘的渠道同时运转。放归的哥萨克俘虏借着“再送最后通牒”的由头靠近堡墙,暗中观察堡内气色;老巴图派出的部族猎户,则找到几个曾在堡内做过苦役、逃出来的当地人,细细打听。

那归俘回来禀报,说他隔着木栅看见,城墙上值守的哥萨克一个个面黄肌瘦、脚步虚浮,抱枪的手抖个不停,有个哨兵竟当着他的面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半晌爬不起来;而军官宅邸的烟囱却一直冒着烟,飘出的是炖肉的香气,两相对照,格外刺眼。老巴图那边也有收获:逃出来的雅库特人说,堡里底层士兵最近常为了一小块面包斗殴,军官却成桶地拿烈酒驱寒,还把一个嚷着要投降的哥萨克当众吊死示众,反倒更激起了众怒。一明一暗两条线,说的情形严丝合缝。

各路消息渐渐汇总到一处:堡内确实已经断粮,军官克扣军粮、只饱亲兵,底层哥萨克积怨已久;联名写信的几个人,都是拖家带口的普通哥萨克,他们的妻儿确实都在堡里,其中一人的孩子已经饿得奄奄一息——这绝不是拿家眷性命演戏的诈降。

“是真降,不是圈套。”赵二虎听完汇总,终于下了判断,“是底层人想活命,跟那些当官的不是一条心。”

他随即亲笔写下回话,依旧绑在箭上射回堡内,把受降的条件,一条条讲得明明白白。

“你们开侧门、迎大军,大夏保你们不死、保家庭不散,这一条,本将以军人的名誉担保。”回话里写道,“愿走的,可携妻儿同行;东正教圣像、礼拜之物,准你们带走,大夏尊重你们的信仰,绝不毁坏;你们个人的随身财物,登记之后归你们自己所有,不抢不夺。”

写到这里,赵二虎笔锋一转,划出了几条不容含糊的界限:“但有几样,必须留下——沙俄的军官,要留下听审;堡内所有武器、火炮,一律封存,不得损毁转移;这些年你们从各部族掠来的皮毛和掠获明细,要一一交出,物归原主;被你们掳走的部族少年、妇孺,更要全部留下,由北路军核实身份、放还家乡。这几样,一样都少不得。”

这便是赵二虎的分寸:底层哥萨克为活命而降,他给活路、给尊严、给信仰的尊重;但侵略的罪责、掠劫的赃物、被掳的人口,绝不能稀里糊涂一笔勾销。

投书射回堡内的当夜,那几名哥萨克又借着夜色,回了一封短笺,把所有条件尽数应下,只在最后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大夏军会不会等门一开就翻脸屠城?赵二虎让人回了八个字:“言出必践,降者不杀。”

至于献门之夜的部署,赵二虎更是安排得滴水不漏。

“记住,越是兵不血刃,越要防最后一刻生变。”他在军议上摊开雅库茨克的堡内图,一一分派,“献门的是底层哥萨克,可堡里还有军官和他们的亲兵,这些人困兽犹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当夜,部族仆从军负责进侧门、控制门洞和主要街道,接应降者、维持秩序;现代军不进城拼杀,分两处压住——一处盯住炮位,一处盯住军官宅邸,一旦有人想炸炮、想反扑、想拿家眷要挟,立刻拿下。所有路口预先标好,各队按图行进,谁也不许乱、不许趁乱抢掠,违令者,军法处置。”

他又特意叮嘱:“开侧门的哥萨克和他们的家眷,要第一时间护送到指定地点,别让他们被乱兵裹挟,也别让军官的人对他们下毒手——这些人是冒着灭门风险给咱们开门的,咱们就得护住他们的周全,这是信义。”

有年轻军官不解:“将军,不过是些降兵,何必连他们拜的神像、带的家当都这般上心?”

赵二虎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你以为咱们受的是一座堡?咱们受的是人心。今日咱们准他带圣像、保妻儿、留财物,消息传出去,往后沙俄其他堡寨的底层兵卒就都知道,降了大夏,死不了、家不散、信仰不毁,他们才肯放下枪。反过来,今日咱们要是毁了他的圣像、抢了他的东西、散了他的家,往后每一座堡都得跟咱们死战到底,得拿多少弟兄的命去填?善待降者,不是心软,是给后面的路,少铺几具尸首。”那军官听得心服口服,肃然领命。

那名牵头投书的哥萨克,名叫伊万,原是个顿河下游的农夫,被征发到西伯利亚已经八年。他的妻子在堡里生下两个孩子,小的那个刚满三岁,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当他接到赵二虎那封“保家眷、保圣像、降者不杀”的回信,这个在冰血里摸爬滚打多年、从不掉泪的汉子,蹲在冰冷的木墙后面,捂着妻子的手,眼泪无声地砸了下来。

“再等等,”他对同样动摇的几个伙伴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五天后,暴风雪最大的那个夜里,咱们就带孩子,离开这座活坟墓。”

约定献门的时间,就定在五天之后的暴风雪夜。

雅库茨克的结局,似乎已经注定。而在遥远的京师,赵二虎用五天时间等待一场风雪的同时,一场围绕着教育经费的争论,却先在朝堂上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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