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路远征,战线铺得越开,人才的缺口就越像一张越扯越大的口子。
前方要通译——北路要通俄语、部族语,西路要通阿拉伯语、波斯语、土耳其语,南路要通葡语、各地土语,东路要通日语、朝鲜语,通译人手捉襟见肘,常常一个人掰成几瓣用;前方也要基层军官——仗打到万里之外,老兵伤亡、新兵补充,合格的连排级军官供不上;后方同样要人——新光复、新归附的土地上,扫盲、技工、医护、文书,处处都缺有文化的人。
于是,三所这些年办得风生水起的学堂,同时到了必须扩张的关口:女学、军校、译员学校。三所学堂的主管,也几乎是同时,把要钱的折子递到了户部。
这一日,陈阳在文华殿召集预算会议,户部、学部、军部和三所学堂的主事者齐聚,原本以为是走个过场,谁知一开场便吵成了一团。
最先开口的是译员学校的主事,他满面焦灼:“陛下,诸位大人,译员是眼下最急的!西路一封三语告示,要凑齐三种通译才能贴出去;北路受降,懂俄语的通译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累得吐血。前方将领的折子一封封催,说不通言语,就跟聋子瞎子一样,安抚、受降、审案、买粮,处处受制。这笔钱,得先给我们,多招一批、快训一批,是能直接救命的!”
军校的主管立刻不服:“通译要紧,难道带兵的军官就不要紧?一场仗打下来,要补多少基层军官?没有合格的军官领着,再多的兵也是一盘散沙,前线拿什么指挥、拿什么减少伤亡?军校扩建校舍、添置教具、延揽教员,刻不容缓!”
女学的主事是位沉稳的女官,此刻也寸步不让:“两位说的是前方,可后方不稳,前方凭什么打仗?这些年女学培养出来的人,去做扫盲先生、技工、护士、文书,哪一个不是把新朝的根基往实里夯?慈幼局、伤兵坊、各地新学堂,都指着女学输送人。半边天的人若一直是睁眼瞎,帝国的底子就永远是漏的。女学扩招,同样等不得。”
译员主事苦笑:“三位的难处都摆在这儿,可钱就那么多,总不能凭空生出来。要不这样,三家按比例分,先各解燃眉之急?”
“均分最是无用。”军校主事摇头,“每家分一点,样样都不够,等于谁家的急都没解。用兵讲究集中兵力,花钱也是一个道理,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刀刃在哪儿,不能只看前线。”女学女官不卑不亢地反驳,“今日你们在前方受降、安民,靠的是通译;可十年之后,帝国要靠谁来治理这些地方?靠的是一代有文化、懂规矩的百姓,而这,要从蒙学、从女学一点点教起。只顾眼前解急,不种长远的因,将来必有更大的亏空。”
三方各执一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争得面红耳赤。他们争的并非私利,每一方都是实实在在被缺人逼到了墙角,正因如此,这场争论才格外难解。
三方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声音一个比一个高,都想从有限的经费里先切走最大的一块。
掌管国库出入的贺文正听得眉头紧锁,等三方稍稍歇气,他才不紧不慢地抛出一个冷冰冰的数目:“三位的难处,我都懂。可诸位也得知道,眼下四路远征、铁路、工厂、抚恤,处处是吞金的窟窿,国库今年能匀给学堂的钱,就这么多。”他报出一个数,“三位要的数目加起来,是它的三倍还多。钱不会凭空变出来,你们说,先紧着谁、缓着谁?总不能为了办学堂,让前线的军饷、伤兵的抚恤打折扣吧?”
这一下,殿中又僵住了。三方都不肯松口,户部又确实拿不出更多,会议眼看就要不欢而散。
一直闭目静听的徐光启,此时缓缓睁开了眼。
“诸位争的,是‘今年这笔钱给谁’。”这位帝国学坛的领袖声音不高,却让满殿安静下来,“可老夫想问一句——今年给了,明年呢?后年呢?仗越打越远,地越并越多,要人的地方只会一年多过一年。咱们年年这么吵一架、临时拨一笔,是治本的法子么?”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舆图前,缓缓道出思虑已久的方略:“老夫以为,钱要花在根上。学堂为什么缺人?因为先生不够。先生为什么不够?因为咱们一直在‘用先生’,却没成批地‘造先生’。今日最该办的,不是把钱撒给三所学堂各自扩招,而是先立一个根本——建师范体系。”
“所谓师范,就是专门培养先生的学堂。”徐光启掰着指头,一层层讲下去,“先挑一批根基好、肯教书育人的学子,集中起来,教他们怎么教课、怎么办学、怎么带学生;这批人学成之后,再派到各地去开更多的学堂,每人又能带出几十个、上百个有文化的人,这些人里又能再挑出新的先生……如此一而十、十而百,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今日投一笔钱办师范,三五年后,天下的先生源源不断,三所学堂、各地蒙学,都不愁没人教,这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年年临时拨款,是往漏桶里倒水;办师范,是先把桶底补上。”
他又给众人算了一笔长远的人数:“比方说,师范头一期招五百人,苦心教上一年半载,这五百人散到各地,一人办一所蒙学、教五十个孩子,便是两万五千人开蒙;这两万五千人里,假以时日又能挑出好的,进师范再造就……诸位算算,十年下来,是多少人?而咱们今日若是只把钱分给三所学堂扩招,多招的几千学生毕了业便各奔东西,先生还是那么些先生,学堂还是开一所少一所,永远追不上疆土扩张的速度。孰快孰慢、孰省孰费,一目了然。”
这番推演,把“师范”二字的分量,算得清清楚楚。贺文正精于数目,一听便明白了其中的厉害,原本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这确实是一笔越往后越省、越滚越大的长远投入。
一番话,说得原本争执不下的三方主事都愣住了,细细琢磨,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唐婉开口了。这些年,她主持慈幼、伤兵、女学事务,最知民间疾苦,也最有实绩说话。
“徐老说的师范,妾身以为,不只是省钱的法子,更是救命的法子。”唐婉语气平和,却字字扎实,“妾身这些年办女学、办伤兵坊,亲眼看见,一个识字、懂医护的女子,能撑起一个家、能带活一坊人;可这样的人太少,根子就在先生太少。妾身支持先办师范。至于启动的钱——”她顿了顿,看向陈阳,“内廷这些年用度一直从简,还攒下了一笔体己,妾身愿先匀出来,做师范的开办之资,为天下先。”
堂堂皇后,肯拿出内廷的钱来办学,殿中众人无不动容。那三所学堂的主事,脸上也露出了惭愧与敬佩交织的神色。
陈阳一直听着,此刻终于拍板。
“徐老的师范之议,说到了根本,准了。”他一锤定音,“朕常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帝国能走多远,最终不取决于炮有多利、船有多大,取决于咱们能培养出多少人。师范为教育之母,这一条,定为长久国策,优先拨款、优先办起来。”
他随即又对三所学堂的纷争做了安排:“三所学堂都要扩,但不能齐头并进、撒胡椒面,得按前线的急需程度,分年拨款、有先有后。今年,译员学校最急——四路都卡在言语不通上,直接关系到受降、安抚和作战,排在头一位,今年先紧着它扩;军校次之,明年跟上;女学面广量大,结合师范体系,稳步铺开。三位都别觉得委屈,这不是谁轻谁重,是仗打到哪儿、人就先供到哪儿,缓上一两年,一个都不会落下。”
他又特意对徐光启道:“师范要办好,不光教识字、教技艺,更要教做人、教做事,教出来的先生,得是能把新朝的规矩和心气带到天南海北的种子。徐老,这副担子,朕交给你。”徐光启郑重领命。
散朝之后,译员学校里,一个刚入学不久的年轻学生听闻自己的学堂排在今年扩招头一位,激动得一夜没睡好。他原是个海商家的孩子,从小跟着父亲走南洋,学会了一口流利的番话,本以为不过是商贾末技,没想到如今竟成了国家急需的栋梁之才。他在油灯下一遍遍温习着词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早日学成,去前方,做那座打通语言隔阂的桥。
师范为母、三校分年的办学格局,就此定下。只是,学堂的事还没议完几日,南方港口便传来急报——几个往来繁忙的海港,同时出现了发热的疫病苗头,医部强烈要求,立刻强推靠岸隔离。这一道命令,即将在富庶而喧闹的海港,掀起一场谁也未曾料到的不小风浪。一场关乎万千人命、也牵动海商财路的风波,就此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