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刺的两名商人,在马斯喀特都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一个做香料转口,一个经营淡水和干粮补给,正是他们最早看出大夏舰队带来的商机,牵头与大夏做了几桩公平买卖,又在王公和商人之间奔走,力主接受通商和约。也正因如此,他们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那日两人在市集旁的茶棚议事,几名蒙面人突然从巷子里窜出,刀枪齐下,得手后立刻钻进错综复杂的巷陌,等巡捕赶到,只剩两具尚未冷透的尸首和满地狼藉。
消息传开,整个马斯喀特的商人圈子一片恐慌。原本跃跃欲试想跟大夏做生意的人,纷纷闭门歇业,生怕下一个倒在血泊里的就是自己。市集上人心惶惶,一股“跟大夏合作没有好下场”的寒意,正被人刻意地散播开来。
舰队上下,更是群情激愤。
军议上,几名年轻将领拍案而起。“大帅!”一人红着眼睛道,“这分明是冲着咱们来的,是打咱们的脸!和约刚签就杀咱们的人,若不狠狠回击,血洗了那帮凶徒,往后谁还敢信大夏的庇护?末将请命,即刻派兵登陆,封锁全城,挨家挨户搜,宁可错抓,也要把凶手揪出来明正典刑!”
“不可。”卢象升却抬手压下了这股请战的声浪,神色冷峻而清醒,“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来。”
他走到地图前,缓缓剖析:“你们想过没有,凶手为什么偏偏挑在和约刚签的时候动手?他们要的,就是激怒我们,逼我们纵兵进城、乱抓乱杀。只要我们的兵在马斯喀特开了杀戒、误伤了无辜,刚刚签下的和约立刻作废,原本观望的部族和商人会觉得大夏跟别的强盗没两样,亚鲁巴王公也会顺势翻脸——到那时,凶手躲在背后笑,我们辛辛苦苦打开的局面,一朝尽丧。”
“那这口气就这么咽了?”那将领不甘。
“凶要查,仇要报,但要讲章法。”卢象升一字一句,“记住,我们现在不是在敌国攻城略地,是在一份刚刚签下的和约里维持秩序。屠城、滥杀,是下下策,正中敌人下怀。我们要做的,是精准地把凶手和幕后之人挖出来,当众审、当众办,既还死者公道,也让所有人看清——跟大夏合作的人,大夏护得住;搞暗杀的,逃不掉。这比杀一百个无辜者,都更能立住大夏的信义。”
方略就此定下。
卢象升没有派大军压城,而是动用了三股力量。其一,是从仆从舰队和登陆营里抽调的精干小队,熟悉本地语言和街巷,负责一线查访、缉拿;其二,是依照和约、由亚鲁巴方面派出的本地契约巡捕,他们地头熟、人脉广,负责辨认面孔、追查线索;其三,才是大夏的现代军,他们不进城搜捕,只在外围的港口、要道和几处可疑出口设卡封锁,断凶手外逃之路,同时以无人机在高空悄然巡弋,监控大股人马的异常调动。
“本地巡捕在前,我们的人在中,现代军在外。”卢象升层层布置,“既查得清,又不扰民,还堵得死。”
查案随即紧锣密鼓地展开。
负责查案的,是登陆营里一个心思缜密的把总,姓陈。他先去了出事的茶棚,一寸寸勘验现场,又逐一询问当时在场的商贩、脚夫和茶棚老板。起初,本地人慑于凶手的威胁,都不敢多言,陈把总也不逼迫,只带着通译一家家走访,一边查案,一边表明大夏只拿真凶、绝不株连的态度,又当场拿出钱物,抚恤了两名死者的家眷,派兵把他们的店铺和家人保护起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遇害商人之一的老父亲,颤巍巍地找到陈把总,提供了头一条要紧线索:他儿子出事前曾说,近来总有些生面孔在店铺附近转悠,那些人腰间别着的,不是本地惯用的弯刀,而是一种带弯钩扳机的老式火枪,说话里还夹着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西洋话。
“老式西洋火枪……”陈把总心中一动。
他当即把查访的方向收窄。一面让本地巡捕摸清旧城区近来有哪些生人出没、哪些空屋夜里亮过灯,一面调来了高空巡弋拍下的港城图影,比对哪几处院落有人影进出、却又故意掩着门窗。一条条线索交汇,可疑的范围从大半个城区,迅速收缩到旧葡人街区的三两条巷子。陈把总又使了个笨却管用的法子:他让巡捕以查户口、修水井为名,逐院走过,暗中记下每户的炉灶、水痕和脚印——那些看似无人居住、灶膛却是温的、门口有新鲜脚印的空屋,正是藏人的地方。不过两日,几处可疑窝点便被悄悄标了出来,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紧。
随着查访深入,越来越多的碎片拼了起来。有脚夫认出,凶手得手后,是往港口旧城区方向逃的;那一片,正是早年葡萄牙人盘踞马斯喀特时留下的旧街区,巷道纵横、暗室密布,葡人势力被逐后,仍有一些余党、买办和依附他们的本地亡命徒潜藏其中。
更关键的物证,来自一名巡捕的发现:在凶手可能经过的一条暗道入口,他捡到了一枚半旧的火绳夹,形制老旧,正是葡萄牙火绳枪上的部件,而本地部族和亚鲁巴军队,早已不用这种过时的家伙。
“葡萄牙火绳枪、旧城区、西洋话、暗道……”陈把总把这些线索一一汇总,呈报上去,“大帅,这案子不是寻常部族仇杀,背后八成,是那些不甘心被赶出马斯喀特的葡萄牙余党在兴风作浪。他们自己不敢正面跟咱们的舰队碰,就借本地亡命徒的手,杀亲夏商人、毁通商和约,想把水搅浑,好卷土重来。”
卢象升看着这份线索汇总,眼神愈发冷冽。这与他的判断不谋而合——那些在马斯喀特经营多年、靠垄断和走私吸饱了血的葡萄牙残余势力,正是新秩序最大的输家,他们有足够的动机,铤而走险。
查案的同时,大夏对遇害商人家眷的庇护、对市面秩序的维护,也在悄悄扭转着人心。
起初吓得关门闭户的商人们,渐渐看明白了:大夏没有因为一桩刺杀就纵兵作乱,反而把死者的家眷护得妥妥帖帖,把市面维持得井井有条,查案只盯着真凶、绝不连累旁人。对比之下,那些躲在暗处搞暗杀、吓得全城没法做生意的凶徒,才是断大家财路的祸根。于是,主动向查案队提供线索的商人、居民越来越多,有人送来可疑人员的形貌,有人指认旧街区的藏身处,原本弥漫的恐慌,一点点变成了对凶徒的同仇敌忾。
“这些东方面孔的兵,跟传说里的不一样。”市集上,有商人压低了声音对同伴说,“换作别的势力,自家商人被杀,早纵兵把全城洗一遍了。他们却忍着气,一桩桩查、一件件办,只拿真凶。就凭这份规矩,这和约,咱们跟定了。”
顺着层层收紧的线索,陈把总的查案队终于锁定了旧城区一条被废弃多年的暗道。在本地巡捕带领下,队员们举着火把,沿着潮湿阴暗的地道一步步深入,暗道七拐八绕,直通港口旧仓库的地下。
火把的光芒,在暗道尽头照亮了一扇虚掩的木门。陈把总抬手示意众人戒备,一脚踹开木门——门后的景象,让所有队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密室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桶桶密封的火药,数量之巨,足以把半条旧街炸上天;墙角堆着十几支老旧的葡萄牙火绳枪和刀剑;而在一张落满灰尘的木桌上,还散落着几封墨迹未褪的书信。陈把总戴上手套,拿起一封,借着灯火细看——信上写的,是一行行他看不懂的西洋文字,末尾,盖着一个陌生的纹章印记。
他立刻意识到,这几封信的分量,恐怕比满屋的火药还要重。
“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进出!”陈把总沉声下令,“火速禀报大帅,就说暗道起获大批火药,还有几份葡文密信——这案子的幕后,怕是要顺着这几封信,一直摸到葡萄牙人的老巢去了。”
密信连夜送到卢象升案头,随军的葡语译员就着灯火逐句译出。越往下译,卢象升的神色越是凝重:信中不仅提到要“以血与火阻止东方人立足”,还牵扯出一张潜藏在亚丁、摩卡乃至印度西海岸的旧葡商暗线,他们彼此串联,收买亡命,专事破坏一切不利于葡萄牙旧有商路的新秩序。
“好一张大网。”卢象升将译好的信纸轻轻放下,眼中寒意愈盛,“本将原以为,葡萄牙人被逐出马斯喀特便罢了,如今看来,他们是不甘心丢掉整个印度洋的旧地盘。这桩刺杀案,只是个开头。”他当即下令:一面对内继续缉拿凶手、固定人证物证,一面把这条暗线的线索整理封存,飞报京师和沿途各港,提醒所有人提防旧葡商的黑手。红海尚未深入,水下的暗流,已经先一步涌了上来,而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