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光的勤王檄文,写得不可谓不慷慨激昂。
檄文以征夷大将军的名义传遍六十六国,将渡海而来的大夏斥为犯上作乱的“海寇”,称其“毁名教、夺人国、乱尊卑”,号召天下各藩速速起兵、勤王护驾,共逐外敌;又绘声绘色地许诺,凡勤王有功者,战后加封领地、世代荣宠,凡迟疑观望、暗通敌寇者,则以叛臣论、严惩不贷。字里行间,恩威并施,俨然一副要倾全日本之力、与大夏决一死战的架势。
江户的使者捧着檄文,快马驰往各藩,等着看诸藩云集响应的盛况。
可现实,给了德川家光一记响亮的耳光。
檄文发出去多日,真正起兵勤王的,寥寥无几。
中国地方某藩的藩厅里,家老们围着那篇檄文,连夜议事,吵得面红耳赤。激进的年轻家臣拍着胸脯,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将军有令,岂能不从,主张立刻点齐藩兵西上。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家老一句话,便把他噎了回去:“西上?拿什么西上?你且说说,萨摩多少兵、多少城,降了;九州那些山城,被围了几个月,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咱们藩里这八百足轻,够大夏的铁甲舰放几炮?”
他掰着指头,给满座算了笔利害:“勤王,是要拿藩里青壮的命、拿祖宗传下的领地去填的。打赢了,将军能赏咱们什么?空头的恩典罢了,真金白银一寸土地也未必舍得给;一旦打输了,藩名除封、家眷为囚,你我都是亡国之臣。可要是按兵不动呢?大夏那边早就放了话,守规矩的保全家门。两害相权,这有什么好争的?”
满座寂静。那年轻家臣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反驳的话,颓然坐了回去。这样的争论,在大大小小的藩厅里一遍遍上演,而每一次的结论,都惊人地一致——拖、等、看。
各藩的大名、家老,哪个不是精于算计的老狐狸?他们的眼睛都盯着西边——萨摩藩,堂堂九州强藩,兵不血刃地降了,结果如何?藩主家名保住了,家眷安然无恙,藩士各有出路,商路重开、百姓吃上了平价米,半点没遭战火荼毒。再看那些据守山城、负隅顽抗的,被围得水泄不通,城里饿殍渐起,武士为“忠还是降”吵成一团,眼看就要家破人亡。
两相对照,孰智孰愚,一目了然。
“这时候跳出来勤王?”某藩的家老私下里跟同僚冷笑,“萨摩都降了,咱们这点兵马,凑上去够大夏几炮打的?打赢了,那点封赏还不够填军费的窟窿;打输了,藩名断绝、家眷遭殃。凭什么?”
更要命的是,各藩都在互相观望。谁都不肯当那只出头鸟——先出兵的,既消耗了自家实力,又会被大夏记在小本子上第一个收拾;都等着别人先动,自己好相机行事。于是就出现了一幕荒诞的景象:檄文措辞一天比一天严厉,调兵的命令一道接着一道,可各藩要么回一句“藩内空虚、正在筹备”,要么干脆装聋作哑,勤王之师迟迟集结不起来。
最后,只有几个世代亲幕府、与德川家一荣俱荣的谱代大名,象征性地派出了一点兵马,人数少得可怜,行军路上也是磨磨蹭蹭、走走停停,摆明了是做个样子给江户看,真要他们去跟大夏的坚船利炮拼命,那是万万不肯的。
德川家光在江户城等来等去,只等来这么一支七拼八凑、毫无战心的“勤王大军”,气得在殿上连摔了好几件器物,却又无可奈何——将军的威权,在赤裸裸的利害算计面前,第一次显得如此苍白。
而东路军这边,郑成功的反击,来得又快又巧。
他没有去骂德川家光,也没有去驳斥那篇檄文,而是做了一件更狠的事:他命人把幕府的檄文一字不漏地翻印出来,却在每一篇檄文的旁边,并排放上另一篇东西——萨摩受降之后的实情。
这并排张贴的双语告示上,一边是德川家光杀气腾腾、命令诸藩送子弟去送死的檄文;另一边,却是萨摩平民战后领到平价米、街市重新开张、商船挂着统一海票出海、降兵在军校和工坊里有了营生的一桩桩、一幕幕,有数字、有事例、有图影,平实真切,容不得辩驳。
“一边要你们的丈夫、儿子去填炮口,”告示末尾,有一句极朴素的问话,“一边让你们的家人吃上饭。诸位自己看,哪一边是活路?”
这些告示,由降兵、商人和通译带着,贴满了九州的城下町,又顺着商路、海路,悄悄传到本州各藩。识字的武士、町人念给不识字的百姓听,每念一处,便是一片沉默,继而议论纷纷。
在一处城下町的告示墙前,围了黑压压一圈人。一个老武士听完两边的内容,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幅萨摩街市重开的图影,看了很久很久,忽然长长一叹,拄着刀转身就走。旁边的年轻武士问他去哪儿,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回家。将军要勤王,让他自己的旗本先去填炮眼,我家还有老婆孩子要养。”
离告示墙不远的一间矮屋里,一户足轻人家也在念叨这件事。这家的男人被藩里点了名,要编入勤王队伍,女人抱着年幼的孩子,眼睛哭得通红。她娘家就在萨摩,前些日子托人捎信来,说萨摩降了之后没遭兵灾,米价平了,她那两个本该被强征的弟弟,一个进了工坊做工,一个去修路领工钱,都活得好好的。
“你看看,”女人把那封信塞到男人手里,声音发颤,“我弟弟他们在萨摩,能活命、能挣钱。你要是去勤王,炮子儿不长眼,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那将军的天下,值当你拿命去换么?”男人捧着信,蹲在门槛上,闷头坐了半宿,第二日便托病告假,说什么也不肯应募。像这样的人家,在诸藩成千上万,幕府的勤王令,就这样在一个个灶台前、一双双泪眼面前,悄无声息地落了空。
这样的场景,在诸藩各地不断上演。檄文本想凝聚人心,结果与大夏的告示一并排,反倒成了反衬大夏秩序的活广告——越是对比,底层的足轻、町人、百姓,乃至许多务实的武士,越是看清:跟着幕府,是一条道走到黑的死路;大夏带来的,虽改了天地,却实实在在有活路。
攻心之战,胜负已在人心向背之间悄然倾斜。
郑成功站在大营的高坡上,望着北方本州的方向,听完情报官禀报诸藩按兵不动、檄文形同虚设的消息,神色平静。
“德川家光以为,靠一道将军的命令,就能让全日本替他卖命。”他淡淡道,“他忘了,命令能调动的是身份和义务,调动不了人心和肚子。这道檄文,是他自己把‘幕府已经没人肯替它死战’这件事,昭告给了全天下。”
满桂在旁哈哈一笑:“这么说,咱们往后打本州,要省不少力气了。”
“力气省不得,仗还得一场一场打。”郑成功却没有轻敌,“但至少,咱们打的不再是一个同仇敌忾的日本,而是一个各怀心思、人心离散的空架子。传令,趁热打铁,继续围困九州余下的山城,同时把这边的进展,多多地‘讲’给本州听。”
他随即布置了三件事。其一,对九州负隅顽抗的山城,依旧是围而不攻、修路架炮、绝其粮道,让城里的武士在饥饿和动摇中自己吵出结果,同时把已破山城开城后受抚、得米的情形,用箭书射进每一座还在死守的城。其二,组织一批萨摩、九州的降兵和商人,让他们以同乡、同行的身份,把大夏治下的真实光景,一封封书信、一句句口信带回本州的亲友处——这种来自熟人的话,比一百张官府告示都管用。其三,对那些暗中来探的藩,不急着受降,只把条件和样板摆在明处,任由他们回去权衡。
“将军这是要让日本自己从里头烂透?”满桂听明白了,咧嘴一笑。
“不是烂透,是想透。”郑成功纠正道,目光深远,“刀只能征服人的身,让人一时不敢反;要让这片土地长治久安,得让他们从上到下都看明白,旧的那一套走到头了,跟着大夏才有活路。这个想明白的过程,省不得,也急不得。德川的檄文越是色厉内荏,咱们的稳,就越是显得可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传令各部,越是这个时候,军纪越要严。咱们贴出去的每一句好话,都得靠底下兵卒的一举一动去兑现。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扰民、抢掠、坏了名声,军法从事,绝不姑息——人心这东西,攒起来千难万难,塌下去,一桩恶事就够了。”
东路的棋局步步推进,而在万里之外的另一片海域,南路的卢象升,也终于等到了亚鲁巴王公谈判的结果。一边是攻心瓦解的东方岛国,一边是反复拉锯的阿拉伯海岸,大夏的两条战线,在同一片奔涌的时代浪潮里,各自向前推进着,谁也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时代的巨轮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