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本州西南,长州、肥后、土佐三藩的密使,几乎是前后脚摸进东路军大营的。
他们来得隐秘,或扮成行脚商人,或装作求医的百姓,绕开幕府和本藩主战派的耳目,求见的却都是同一个人——东路军的主事者。他们的心思也如出一辙:既不敢明着违抗德川幕府,又看清了大夏势大、萨摩倒戈的风向,不愿替德川家光陪葬,于是先来探一探大夏的“观望条件”,好给自己的藩、给自己的家族留一条后路。
只是三家的盘算,又各有不同。长州藩地处要冲、野心不小,既恨德川幕府多年压制,又怕率先反水会被幕府拿来看刀,想的是待价而沽、捞足好处;肥后藩实力平平,藩主是个没主意的,眼看大夏兵锋锐利,只求能保住身家,谁赢就靠谁;土佐藩内部则裂成两半,家老们吵得不可开交,派密使来,更多是想摸清大夏的底细,好回去再争。三拨人在大营外险些撞个正着,彼此都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却都装作不识,那场面说不出的尴尬——都是来给自己找后路的,谁也别笑话谁。
郑成功冷眼旁观,把这三家的心思看得通透:这样的盟友,谈不上忠诚,却大可利用。他们越是患得患失、互相提防,就越是便于大夏分化拿捏。
郑成功和满桂商议之后,决定一并接见,但分别谈、分开看,既给他们路,也不让他们串成一气。
大帐里,郑成功没有绕弯子,直接向东张西望、满心忐忑的密使们亮出了三条条件。
“第一条,交枪。”他竖起一根手指,“各藩私藏的武器、豢养的私军,要封存起来,登记录名,造一份清清楚楚的武备名录交给都护府。不是要你们立刻自废武功,是要让咱们知道,刀都在哪儿、有多少,免得哪天有人背地里磨刀。”
“第二条,交税。”第二根手指竖起,“既受大夏庇护、在新秩序里做买卖,就得接受统一的税则和海票,不能再各藩各收各的、关卡林立。税定得公道,一次征清,货畅其流,你们藩里的商人和百姓,只会比从前富足。”
有密使试探着讨价:“将军,封存兵器、缴纳税赋,兹事体大,可否容我们藩里自己慢慢办,不必限期?”
郑成功一眼看穿他想拖延观望,淡淡道:“可以给时日,但不能没期限。口头归顺、刀不离手、税不入库,那叫什么归顺?那叫骑墙。本将把话挑明——大夏不怕等,但也不会替骑墙的人遮风挡雨。哪天幕府的刀架到你们脖子上,再想起来找大夏,那时候的条件,可就不是今天这三条了。”
另一个密使又问:“若我藩归顺,大夏可会像对待萨摩那样,保全藩主家名、给藩士出路?”
“守规矩的,一体保全。”郑成功答得干脆,“萨摩就是样板——交得干净、守得规矩,家名在、家业在,藩士有出路。可若是阳奉阴违、首鼠两端,那就别怪大夏翻脸无情。路怎么走,全看你们藩主自己。”几番话下来,密使们心中那点讨价还价的侥幸,被一点点碾碎。
密使们听到前两条,虽觉棘手,却还勉强能应。待郑成功竖起第三根手指,帐内的空气却一下子绷紧了。
“第三条,交人质——当然,话说得好听些,叫‘遣子入学’。”郑成功看着他们骤变的脸色,不紧不慢,“各藩藩主的嫡子,或是重臣的子弟,送到京师的太学、军校去读书。学的是大夏的学问、律法、格物,吃穿用度、身家安全,大夏以国格担保,绝不为难。”
“这……”密使们面面相觑,额上见汗。他们都明白,名为求学,实为质子,这一条等于把各藩主的命脉子嗣交了出去,是三条里最割肉的一条。一个年长的密使苦着脸道:“将军,前两条我们或可劝藩主应允,唯独这第三条,藩主们怕是万万舍不得嫡子远行,还请将军宽宥……”
“舍不得?”满桂在一旁开口,声如洪钟,却并不凶,“舍不得儿子,就舍得带着全藩上下,给德川家光陪葬?你们自己看看九州、看看萨摩。”他把一份文书推过去,“萨摩怎么降的、降后又是怎么保住家名的,白纸黑字;那些负隅顽抗的山城如今什么光景,也写得明白。路就摆在这儿,怎么走,让你们藩主自己掂量。”
郑成功也不强逼,他摆了摆手:“本将知道,这等大事,你们做不了主,也不必现在就答。回去,把这三条原原本本带给你们藩主,再让他们睁大眼睛,好好看一看萨摩的下场、看一看九州那些山城是怎么被熬破的。想明白了,随时可以再来谈;想不明白,要跟着德川一条道走到黑,那也是你们的选择,大夏奉陪到底。”
不逼迫当场表态,既是给三藩留出内部权衡的时间,也是一种自信——大夏不急,急的是这些夹在幕府和大夏之间、朝不保夕的诸藩。
待密使们陆续离去,满桂踱到地图前,看着本州岛上密密麻麻的藩国标记,感慨道:“从前以为,打下日本,靠的是船坚炮利、一城一地地啃。如今看来,真正的硬仗还没打,这些大名的心,倒先散了一半。”
“这就是封建的死穴。”郑成功指点着地图,缓缓道,“德川幕府看着统御二百余藩,威风得很,实则各藩各有封地、各有家臣、各打各的算盘,将军强时俯首帖耳,将军一旦露出颓势,便是树倒猢狲散。咱们今日给一条活路、明日放一点风声,就是要让他们一个个算清楚:跟着德川,是陪他殉葬;靠向大夏,是保全家族。等这笔得失在每个大名心里都算明白,德川家光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满桂听得连连点头,又问:“那要是德川狗急跳墙,抢先动手呢?”
“他一定会。”郑成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坐视诸藩离心。等着瞧吧,不出十日,江户必有大动作。”后来的事,果然应验了他的判断。
打发走密使,郑成功却又下了一步妙棋。
“把三藩密使来访的消息,有意无意地漏给幕府在九州的眼线。”他对负责情报的军官吩咐。
满桂先是一怔,旋即会意,抚掌笑道:“妙啊!德川家光本就疑心各藩,如今听说长州、肥后、土佐都暗中和咱们接触,还不得疑神疑鬼、寝食难安?他越是猜忌,就越要逼各藩表态,各藩被他逼得越紧,就越是心寒、越是想另找出路——这是个死扣,越勒越紧。”
“正是。”郑成功颔首,眼中闪着冷静的光,“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日本不是铁板一块,德川幕府和下面这些大名,本就隔着一层主从的猜忌。咱们要做的,就是往这层猜忌里,一根一根地钉楔子。等德川发现身边没几个真肯替他卖命的藩时,这仗,就好打了。”
情报依计放出。果然,消息辗转传到江户,德川家光又惊又怒。
江户城内,这位将军当着一众老中的面,把茶碗摔得粉碎。他最怕的,恰恰就是外样大名们在大敌当前时心怀二志。萨摩倒戈已让他颜面尽失,如今连长州、肥后、土佐这些西南要藩也在暗中与敌勾连,在他看来,这无异于背后插刀。他当即派出耳目,加紧监视各藩动向,又严令各藩立刻表明立场、断绝与大夏的一切往来,措辞之严厉,让一众大名人人自危。
可这种高压非但没能稳住局面,反倒把各藩往对面推得更远——原本还在犹豫的藩主们,见将军如此猜忌刻薄、动辄问罪,愈发觉得跟着德川没有好下场,暗中与大夏接触的,反而更多了。郑成功要的,正是这个效果。他本就因萨摩不战而降而颜面扫地、怒火中烧,如今又听闻西南诸藩纷纷暗通大夏,更是如坐针毡。这位将军的性格刚烈而多疑,他没有耐心去慢慢安抚、怀柔,而是选择了一种最激烈的方式,想以将军的威权和大义的名分,把摇摇欲坠的局面强行摁住。
几日后,一道措辞空前激烈的全国檄文,从江户发出,传遍日本诸藩。
檄文里,德川家光赫然将大夏定性为犯境的“海寇”,以征夷大将军的名义,严令天下各藩立即起兵勤王、共逐外敌,还许诺战后论功行赏、绝不亏待。字里行间,杀气腾腾,摆出一副要集全日本之力与大夏决一死战的架势。
消息传回东路大营时,郑成功正在看海图。他接过那篇檄文的译文,看完,非但没有半分紧张,反而轻轻笑了。
“德川家光坐不住了。”他把檄文往案上一放,“他这道檄文,看着吓人,其实是色厉内荏。一道命令能不能调动诸藩,不看他写得多凶,得看有多少藩真肯发兵。传令——咱们也别闲着,他发他的檄文,咱们贴咱们的告示。我倒要让日本的百姓和武士都看看,一边是要拉着他们去送死的将军,一边是让他们吃上饭、过上安稳日子的大夏,到底谁更得人心。”
帐外海风正劲,一场没有硝烟的攻心之战,随着这道檄文,在日本诸藩之间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