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按照普利凯特的说法,离开了后台休息室,穿过城堡另一侧的通道,来到了那座迷宫。入口处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心惊胆战迷宫——胆小者勿入,本店不负任何游客死亡或受到伤害责任,字迹歪歪扭扭的,边缘画着几个骷髅头和笑脸的涂鸦。格林看了一眼那块牌子,没有停下脚步,走了进去。死亡和受伤格林并不在意,他只想知道爱丽丝的线索在不在里面。迷宫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墙壁是灰色的石砖砌成的,上面爬满了暗色的藤蔓。通道交错纵横,每隔一段就会出现岔路,有些路通往死胡同,有些路会绕回。两侧的墙角偶尔会传出一些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呼吸。那些怪物就是在这样的角落出现的。有的从墙壁的阴影中突然伸出枯瘦的手,指甲长而弯曲,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但它们的速度在格林眼里慢得像是被放慢了。有的从地面裂开的缝隙中探出半张扭曲的脸,用凹陷的眼窝凝视着经过的每一个身影。还有的会从头顶的通风口落下来,身形和声音都很突然,但落地之后的行动却远远没有落地的声势那么惊人。格林顺手解决了它们,一拳,一脚,或者只是一侧身,让它们扑空撞上墙壁。那些怪物的模样确实可怕。流着脓的伤口,多出的肢体,不该出现在脸上的器官。它们的恐怖模样如果换一个人来,或许真的会在尖叫声中仓皇逃窜。但格林只是平静地经过它们,像是在路边跨过几块普通的石头。他见过更可怕的。他见过比这些怪物更庞大、更扭曲、更难以名状的东西——那些在箱庭尽头等待着他的存在,那些在血泪之地深处盘踞的身影。他见过自己亲手杀死的那些东西,也见过自己亲手杀死的那些名字。在那些面前,这些迷宫的守卫就像纸糊的灯笼一样,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而且格林不惧怕死亡和痛苦。他已经死过太多次,已经痛过太多次。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已经像是一层被磨损得越来越薄的皮肤,不再能在他心底激起太多波澜。他真正害怕的,是自己找不到她。格林穿行在迷宫之中,走过一道又一道岔路,推开一扇又一扇假门。但这里没有爱丽丝,没有任何关于她的踪迹。只有那些不断复生的怪物,和那些永远重复的墙壁,像是一个被他反复走过的记忆片段。他寻找无果后,从迷宫的一个出口走了出来,绕回城堡的走廊,向舞台的方向走去。他打算再次寻找普利凯特。这座迷宫没有给他任何线索,也许普利凯特那里还有更多的信息,或者至少……她还欠他一个解释。那种的目光,那个短暂的停顿,那些不像是对陌生人的言语——她一定知道什么。他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在石板上发出轻而稳的回响。舞台方向的光线在走廊尽头隐约可见,音乐声和欢呼声已经重新开始响起,像是演出又一次拉开了帷幕。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很微弱。像是从墙的缝隙中渗出来的。那是一种低低的、像是哼唱般的声音,旋律模糊,几乎分辨不出是什么曲调。但它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进入格林耳中的瞬间,像是直接击中了他意识深处某个沉眠已久的位置,让他的脚步在那一瞬间顿住了。格林站在原地,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地落在前方的地面上。那个声音。好听。但是那段好听的旋律,他曾经在哪里听过。不是普利凯特的歌声,不是舞台上的音乐——那是另一种声音,一种更加纤细、更加明亮的语调,带着一种像是糖果融化一般的粘稠感,覆盖在他记忆的表面。它撕开了齿轮的遮盖。那些一直在咔嗒作响的、压制着他记忆的齿轮,在这一瞬间微微停了一拍。而在他被压制的记忆深处,有一些模糊的轮廓正从雾中升起,让他看清楚了那个声音对应的面孔——有着绿色短发和透明翅膀的小小身影。“莉耶芙……”格林的声音很低,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但那个名字已经浮出了水面,无法再按回去。“……玛丽·苏!”绝对是她。那个声音。那种语调。那种带着甜蜜的、像是包裹着糖衣的毒药的语气——和他在箱庭中听到的一模一样。它穿过迷宫的墙壁,穿过层层叠叠的游乐园乐声,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格林意识深处某个已经结痂很久的位置,让他清晰地回想起了那些尖锐的笑声。格林没有犹豫。那声音落进耳中的瞬间,他的脚步已经转了方向。走廊尽头的舞台灯光被他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幽暗、更加狭窄的通道,像是城堡中被人遗忘的脉络,通向某个不该存在的位置。他没有跑。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地面,像是一个确定自己终将抵达目的地的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但握着剑柄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泛出苍白,火龙剑的剑刃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他胸腔里那团逐渐升温的怒火。声音从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后传来。门上雕着扭曲的藤蔓花纹,没有锁,格林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绵长的呻吟,像是这座城堡本身在叹气。门后是一座大厅。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壁灯里燃烧着暗紫色的火焰,将整座空间浸染成一种病态的昏沉。大厅正中央的台阶上,摆着两把巨大的王座,像是专门为体型超出常理的存在量身打造的。而王座上确实坐着那样的存在。那是一个国王——如果那副臃肿的、布满鳞片和黑色火焰的躯体还能被称作国王的话。它戴着一顶歪斜的王冠,皇冠边缘嵌着的宝石像是嵌在腐肉里的指甲,浑浊的光在深处闪烁。它身边坐着另一个同样庞大的身影,身形更加圆润,脸部被一层厚重的白色面纱遮住,面纱下隐约透出多对复眼的轮廓。它们的身形比格林从前见过的那些箱庭怪物要小上一圈,但即便如此,它们的存在依然填满了大厅前半部分的空间,像两座沉默的山。国王看到格林的那一瞬间,它臃肿的脸上所有的褶皱都拧了起来。它的眼睛——两只大小不一、位置也不太对称的眼睛——直直地钉在格林身上,然后它张开嘴,露出层层叠叠的尖牙,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咆哮。“都是因为你!”那声音低沉而颤抖,像是从极深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都是因为你……我们的女儿才会变成如今这番模样!”格林没有停下脚步。他甚至没有改变方向,只是径直走过巨大的王座前方,走向大厅另一侧向下延伸的楼梯。国王的咆哮他听得清清楚楚,但那些字句落进耳朵里,像是落进了深井的石子,连回声都懒得激起。他不想知道他们的女儿是谁。不想知道它们为什么认识他。不想知道这座迷宫、这座城堡、这座游乐园里还有多少他不想知道的往事。他现在只想找到那个声音的来源——莉耶芙。国王似乎没有被无视的觉悟。当格林经过王座前的阶梯时,那个庞大的身影从王座上站了起来,整座大厅都在它的动作下微微震颤,王冠从它头顶滑落,滚下台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它伸出粗壮的手臂,五指张开,像是要从背后抓住格林。格林侧过身,火龙剑出鞘。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一瞬间亮起,像是被灌注了滚烫的岩浆。他没有回身,只是将剑刃横着挥出,一道炽热的弧线在他身后划开,精准地切过国王的喉咙。那个庞大的身躯顿住了。它的手指在离格林肩膀一寸的位置悬停,然后整个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的骨架,沉重地向前倒去,在王座前方的地面上砸出一声巨响。脓血从它断裂的脖颈处涌出,在地面上漫开暗色的水洼。王后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啸。它从王座上起身,面纱被气流掀起,露出底下那张不该被看见的脸——格林没有看。他只是将剑收回鞘中,继续走向那道向下的楼梯。身后的尖啸声没有持续太久。火龙剑的余焰顺着国王的尸体蔓延,很快就点燃了王座的地毯,橘红色的光芒在大厅中摇曳,将王后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是某种被扭曲的、正在溃散的怪物。格林走下楼梯。台阶是石质的,螺旋状向下延伸,两侧的墙面上每隔一段就嵌着一盏灯,灯里的火苗微弱而泛绿,将整条阶梯浸入一种潮湿的冷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灰尘味,像是很久没有人踏足过这里。他走得不快不慢。越往下,那个声音就越清晰。那种曾经撕开齿轮覆盖的、带着甜蜜粘稠感的语调,现在正从楼梯尽头传来,像是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格林!”那声音从地下室尽头的牢房方向传来,清脆得像是铃铛,带着不加掩饰的欢喜。“是格林吗?我在这里!”格林走出最后一阶台阶,踏上了一片平整的地面。这是一间地下牢房,面积不大,四周的墙壁上同样刻满了扭曲的花纹,地面是新鲜的草地,墙角堆着一些锈蚀的铁链。正对面的牢门是铁质的,门锁已经被人打开——或者说它根本就没有锁上过,锁孔里空荡荡的,铁门只是虚掩着。而牢房里面,被锁链吊着的那个人,正对着他露出灿烂的笑容。莉耶芙的体型远不如楼上那两个存在庞大。她看上去和普通的年轻女性差不多高,身形纤细,绿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透明的翅膀被锁链压着,垂落在背后,有些黯淡。她的双手被两条粗重的铁链捆住,手腕之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环扣,整个人被吊在半空中,脚尖刚好离地几寸。但莉耶芙没有丝毫狼狈的样子。她脸上漾着那种格林再熟悉不过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像是在向他展示某种精心准备的礼物。,!“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找到我的!”她的声音里带着雀跃,像是一个在游戏中赢了的孩子。格林没有回应。他走到牢门前,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的铁门,铁门发出低哑的摩擦声,然后他走了进去。莉耶芙还在笑,她的眼睛追随着格林的每一个动作,像是在欣赏一场终于登场的主角。“格林——唔!”格林没有让她说完。他走近的一瞬间,身体侧转,右拳准确地砸进了莉耶芙的腹部。力道不轻不重——没有用尽全力,但足够让她的话断在那里。莉耶芙的身体被这一拳的力量带着向后荡去,铁链绷直发出尖锐的刮擦声。格林紧接着跟上半步,左手手肘从侧面击中她的胸口一侧,将她整个人撞向墙壁,背后的石壁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莉耶芙被砸在墙上时,铁链的长度刚好耗尽,将她悬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绿色的短发被墙壁的灰尘染了一层灰白。她像是被这一连串的动作打得有些懵了,眼睛睁大了一瞬,长长的睫毛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格林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脸拉向自己。他的五指收紧,将那些柔软的绿色发丝缠绕在指间,让她不得不仰起头,看向他的眼睛。她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泛起了晶莹的光,像是被疼痛和委屈浸透的露珠,正沿着眼角缓缓滑落。“痛痛痛……格林~”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在故意示弱,“别这样啊,不要对人家做这么过分的事情啊。”过分?格林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张脸。那个声音。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烙铁烫过的痕迹,在他灵魂深处留下过不可磨灭的印记。他曾经在废墟中抱着碎片,曾经在轮回中看着同一张脸反复出现,曾经在噩梦消散后依然能听见那些笑声在耳边回响。他想起森林里散落的亚麻色衣服。他想起落叶间的那只断手。他想起古兹脸上那个让他铭记至今的笑。他想起那些被碾碎的名字——多萝西、维多利亚、贞德、卡塔丽娜、艾露玛——每一个都死于莫名其妙的方式,每一次他都只能看着,然后在重置的世界里重新遇见她们,重新失去她们。那些被他压在最深处的记忆,此刻被莉耶芙的声音一一点燃,像是被浇了油的余烬,在他胸腔里翻涌出灼热的暗火。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变得漆黑——不是被玷污的那种黑,而是像烧过头的木炭,从内部散发出一种沉重的、不发声的愤怒。他抓着莉耶芙头发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莉耶芙感受到了他的动作。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泪珠还挂在脸颊上,但她那种带着哀求的语气又重新响了起来,柔软得像是在撒娇。“不要啦,”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柔,带着一种奇异的确信,“不要对人家做这种事情啊。”她仰着头,被格林抓着的姿势让她看上去脆弱而无助,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水的反光,而是另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毕竟对于格林来说——”她的嘴唇弯起,露出一个甜到几乎腻人的笑容。“——人家才是唯一的女主角啊。”格林的动作顿了一瞬。“王子大人,”莉耶芙继续说,绿色的眼睛里那层水雾没有消失,但她的语气却变得更加笃定,像是在念一句已经排练过无数次的台词,“是不可以做强迫公主的事情的。”不可以?对于莉耶芙不可以这样做?格林第一次发现自己还能被气笑。:()不死真的能为所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