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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技术比武（第1页）

1988年冬天，林场搞了一次技术比武。

老董说改革改得人心惶惶的，得搞点活动提振提振士气。技术比武是传统项目，每年都搞，但今年搞得比往年大，各个工段、股室都派人参加，比赛项目也多——测量、设计、绘图、伐木、造材、归楞、装车、驾驶、修理，样样都有。老董让小王代表技术股参赛，小王说行。老张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他技术股的技术员，不让他参赛，让一个学徒工参赛，这不是打他脸吗？但他不敢说，老董的决定，他说了也没用。

比赛那天，天冷得厉害，零下三十多度，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赛场在林场后面的样地里，样地不大，一公顷，要求在一个时辰内测量出面积，画出地形图，计算出蓄积量。参赛的有小王，有生产工段的老梁，有楞场的孙大勇，有采伐队的李师傅，还有几个年轻工人，一共八个人。

小王背着罗盘仪和三脚架，手里拿着测绳和本子，站在样地边上，等着裁判发令。裁判是老董亲自当的，他站在样地中间，手里拿着哨子，看着怀表。他吹了一声哨子，说开始。

小王跑进样地，把三脚架支在地上，架上罗盘仪，调平，对准了方向。老张教过他，测量不能马虎，差一厘米，画到图上就差一大截，算出来的数据就不准，设计出来的方案就不行。他记住了，每一步都做得仔细，读数读得准，测绳拉得直。

老梁是生产工段的，不会用罗盘仪，用目测和步测，走了一圈，估了个数，蹲在地上画图。他画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就交了卷。孙大勇也不会用罗盘仪，但他会用尺子，用测绳拉了一条直线，量了长度，用卷尺量了宽度，算了面积，画了个草图，交了卷。那几个年轻工人有的用罗盘仪，有的用目测，有的用步测，陆陆续续交了卷。

小王最后一个交卷。他测了将近一个时辰，画图画了半个时辰，计算蓄积量用了不到一刻钟。他把卷子交给老董，老董看了看，没说啥，收下了。

老张当裁判，不能参赛，但他站在旁边看着，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谁也不敢靠近他。他看着小王画图，心里不服气，但挑不出毛病。小王画的地形图线条细，标注清楚，颜色分明，比例准确，比他自己画的还好。他心里酸溜溜的，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有两下子。

老董把所有卷子收齐了，请林业局的一位技术员当评委。技术员姓孙，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绉绉的，是林业局总工办的。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了打个分，写在卷子背面。

评分结果出来了。第一名，小王，九十五分。第二名，老梁，七十八分。第三名，采伐队的李师傅，七十一分。孙大勇六十五分，排第四。那几个年轻工人都在六十分以下。

老董念了名次，把奖状和奖金发给小王。奖状是红纸写的，上面写着“技术比武第一名”，奖金五十块，用红纸包着。小王接过奖状和奖金，鞠了个躬，说谢谢董场长，谢谢评委。老董说你小子有出息。

老张站在旁边，脸色铁青，转身走了。

小王的技术股干得越来越顺手了。他画的林相图被林业局拿去当范本了，说是技术股画得最好的图。老董把这张图挂在了办公室的墙上，来人就指着图说，这是他们技术股的小王画的，怎么样？人家说好，画得好，标注清楚，颜色分明，比例准确，看着舒服。

有人举报小王不是林学专业出身，没资格当技术员。举报信送到了林业局，林业局派人来查，查了小王的人事档案和学历证明——小王是高中毕业，不是林学专业，但他在林场工作了一年多，有实践经验，有技术成果，符合技术员任职条件。林业局认定举报不实，维持原职。

小王知道了，没恼，也没追究举报人是谁。他该干啥干啥，画图，测量，写报告，开会，一样都不耽误。

夜里，陈阳躺在炕上，想着小王的事。小王从城里来，在屯子里待了两年，从啥也不会到啥都会，现在又成了林场的技术骨干，拿到了技术比武第一名。他有文化，脑子好使，学东西快，画图画得好，老张不服气，但他不理老张，该干啥干啥，用实力说话。这小子行，有出息。

赛虎趴在炕边地板上，头枕在他的鞋上，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它老了，跑不动了，但它还守着院子，守着灶房，守着阿兰。

明天，还得上班。小王的技术比武第一名，奖状和奖金拿了，该高兴高兴，但不能飘。技术股的事儿多着呢，测量、设计、绘图，样样都得用心，样样都不能马虎。

陈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冬季是采伐的旺季。天冷，地冻，雪厚，树好砍，木头好运，林场全员上山，连后勤科、技术股、保卫科的人都得上。老董在大会上说了，今年冬天采伐任务重，林业局下了死命令，一万立方米木材，完不成任务谁也别想回家过年。陈阳负责安全。冬天路滑，雪大，出过好几次事故，前年摔死了一个，去年砸残了一个，老董说今年不能再出事了，安全第一。

陈阳蹲在山上，把采伐区转了一圈，哪儿坡陡，哪儿路滑，哪儿树密，哪儿风大，心里有了数。他找了几处危险地段，在路口拉上红绳当警戒线，绳子上系着红布条，红布条在风里飘着，老远就能看见。又在陡坡上撒了炉灰渣子防滑，炉灰渣子是林场锅炉房的，黑乎乎的，撒在雪上，踩上去不滑了。

采伐工们穿着棉袄棉裤，戴着狗皮帽子，脚上是乌拉鞋，鞋里垫着乌拉草，在雪地里干活。油锯的声音震耳欲聋，嗡嗡嗡的，锯末子飞起来呛嗓子，锯末子落在雪上，雪是白的，锯末子是黄的，黄白分明。树倒的时候要喊“顺山倒”，声音得大，让山下的人听见，躲开。有的采伐工嗓子喊哑了，喊不出声了，就用油锯的空转声代替，空转的声音不一样，尖利，刺耳，大家一听就知道树要倒了，赶紧躲。

陈阳每天在山上走十几里路，检查安全。他从这个采伐区走到那个采伐区，从这个山脊走到那个山沟，脚上磨了好几个泡，泡破了，血把袜子粘住了，脱袜子的时候疼得他嘶嘶的，但他不叫苦，不喊累，第二天穿上鞋继续走，继续爬，继续检查。

小黄跟着他，在雪地里蹦来蹦去，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它不怕冷，狗的毛厚，能抗零下三十度的低温。它在雪地里打滚，把雪溅得到处都是，兴奋得很。陈阳说小黄，别闹。小黄不听，还是闹，在雪地里跑了一圈，跑回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尾巴摇得像风车。

有个伐木工不听劝阻，在危险地段作业。他姓赵，叫赵德柱，四十多岁，在林场干了二十年，是老资格了。陈阳跟他说，你这段坡陡，雪滑，站不稳，换一段砍。赵德柱说他站得稳，砍了二十年了，从来没摔过。陈阳说这是新开的采伐区，地形不熟，别大意。赵德柱说他知道，不用你管。

赵德柱选了一棵大树，落叶松，胸径五六十公分，树高三四十米，站在坡上，仰头看了看，树冠偏东，风向西北，他估算树倒的方向应该是东偏北。他在东偏北的方向锯了下口，锯了一个三角形的大口子，锯末子飞出来，落在他的身上，脸上，眉毛上，黄乎乎的。下口锯好了，他翻到西偏南的方向锯上口，刚锯了两下，脚下的雪滑了，他没站稳，身子往后一仰，摔倒了，油锯甩出去，砸在旁边的树上，弹回来，差点砸到他的头。

陈阳跑过去，把他从雪地里拉起来，骂了他一顿，说你说了不听，摔了吧，万一油锯砸到头，你命就没了。赵德柱脸白了，嘴唇发紫，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陈阳说扣你半个月奖金。赵德柱说行。

老董听说这事，把赵德柱叫去训了一顿，说你要是再违章作业，就调你去烧锅炉。赵德柱说不敢了。

这一年冬天，林场没出事故。陈阳在年终总结会上汇报安全工作时说，全年无重大安全事故，轻微伤三起，比去年下降了百分之六十。老董说好，安全工作做得好，陈阳有功。陈阳说不是他的功劳，是大家安全意识提高了。

老董让财务给陈阳发了一笔安全奖，三百块。陈阳说不要，这是他的本职工作。老董说本职工作也有奖金，拿着。陈阳接了。

回到家，他把钱交给阿兰。阿兰说你又拿奖金了。陈阳说三百块，安全奖。阿兰说存着，以后有孩子了用。陈阳说行。

赛虎趴在狗窝里，看着小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跟小黄说话。小黄跑过去，舔了舔赛虎的嘴，赛虎舔了舔小黄的耳朵。陈阳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它们母子俩，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着老赵说过的话——干啥都得沉住气，不能急。伐木工不能急，急了出事；安全员不能急，急了漏查隐患。他不急，一步一步来，一座山一座山地跑，一个人一个人地查，一个隐患一个隐患地排除。

夜里，陈阳躺在炕上，想着冬季采伐的事。采伐结束了，任务完成了，安全也没出事，老董满意，他也满意。过了年，开了春，采伐就停了，该种树了，林场年年砍树，年年种树，砍一片种一片，不能把山砍秃了。

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它老了，跑不动了，但它还守着院子，守着灶房，守着阿兰。

窗外，月亮出来了，光淡淡的，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

明天，还得上班。采伐结束了，该搞总结了，该报报表了，该开会了。活儿多着呢，一样都不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