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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春值班(第1页)

1989年的春节,陈阳主动要求值班。

老董说你家就在屯子里,又不远,回家吃个饭再来也行。陈阳说不用了,三十晚上烧纸放炮的多,容易走火,他得守着。老董说行,那你值班,初一给你补休。陈阳说行。

除夕那天,林场放假了,工人们都回家了,场部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陈阳穿着那身草绿色制服,戴着大檐帽,在保卫科值班室里守着。值班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桌上放着一部电话机、一个手电筒、一本值班记录,墙上挂着一幅林场地形图,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的。窗户上结了一层冰花,手摸上去冰凉冰凉的,冰花在手心里化了,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暖气片吱吱地响,屋里不太暖和,暖气片是铸铁的,热得慢,凉得快,烧一会儿就凉了,锅炉房的工人都回家过年了,没人添煤,暖气片凉了半截。

陈阳裹着棉袄,坐在桌前,翻着值班记录,看看前几天的记录,没什么大事,几个偷木头的被抓住了,几头野猪被打死了,几头狼被打跑了。他把记录合上,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用手指在冰花上画了一个圈,透过圈往院子里看。院子里空荡荡的,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的痕迹,风把雪吹出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波浪。

远处屯子里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从下午就开始响了,一直响到天黑。天黑了,鞭炮声更密了,震耳欲聋的,整个屯子都在响,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呛鼻子。陈阳走到院子里,仰头看天,天上有烟花在炸,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一朵一朵的,炸开了,散了,灭了,又一朵,又炸开,又散了,又灭了。他看了一阵,转身回了值班室。

半夜的时候,阿兰来了。她穿了一件新棉袄,红色的,是陈阳给她买的,在镇上百货商店买的,花了二十多块钱。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保温桶是绿色的,铁皮的,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花掉了半边,露出底下的铁皮。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了,白茫茫的,饺子的香味在屋里散开,白菜猪肉馅的,白菜是自己家种的,猪肉是野猪肉,剁得细,拌了葱花、姜末、盐、酱油,包了整整一下午。她说你还没吃饭吧。陈阳说没呢。她说就知道你没吃。她从保温桶里拿出一盘饺子,又拿出一碟醋,醋里泡着蒜末,蒜末辣,醋酸,闻着就流口水。

陈阳蹲在桌前,拿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烫得嘶嘶的,但好吃,皮薄馅大,白菜脆,猪肉香,一口下去满嘴流油。他吃了一个又一个,吃了两盘,吃不动了,把筷子放下。阿兰说你吃这么点。陈阳说饱了。阿兰说还有饺子汤呢。陈阳说喝。阿兰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饺子汤,白白的,稠稠的,喝一口暖到胃里。

两人坐在值班室里,谁也不说话。阿兰看着墙上的地形图,说这片林子真大。陈阳说几万亩呢。阿兰说你天天在这片林子里转,能转遍吗。陈阳说转不遍,有的地方车开不进去,人也走不进去,太密了。阿兰说那就不管了。陈阳说管不了就不管了,让它自己长。

外面鞭炮声又密了一阵,然后又稀了,然后零零星星的,然后就停了。远处屯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狗叫声一声一声地远了。陈阳往暖气片里添了几铲煤,暖气片热了,吱吱地响,屋里暖和了。

阿兰说你几点下班。陈阳说他值班到天亮。阿兰说那她陪你。陈阳说不用,你回去睡吧。阿兰说不回。她把棉袄脱了,铺在行军床上,躺下了。

陈阳把大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说你睡吧,他看着。

阿兰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匀称,一起一伏的。

陈阳坐在桌前,翻着值班记录,写了几行字——“除夕夜,平安无事。”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冰花上的那个圈往外看,院子里还是空荡荡的,雪地上那个脚印还在,风吹着雪,雪在脚印里积了一层,脚印快被填平了。

半夜的时候,电话响了。叮铃铃铃,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陈阳赶紧接起来,是老董打来的,问有没有情况。陈阳说没有,平安无事。老董说辛苦了。陈阳说不辛苦。

挂了电话,他走到行军床边,看了看阿兰。她睡得很熟,呼吸匀称,脸红扑扑的,暖气片烤的。他把大衣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天快亮了。鞭炮声又响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没有除夕夜那么密了,零零星星的,这儿响一下,那儿响一下,像有人在敲破锣。远处屯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陈阳坐在桌前,看着外面的天一点点地亮起来。天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灰白里透出一点红,红慢慢扩大,扩大,染红了半边天。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跳出来了,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墙上,照在阿兰的脸上。阿兰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说天亮了啊。陈阳说亮了。阿兰说该回家了。陈阳说该回家了。

他们把保温桶收拾好,把大衣穿好,把门锁好,走出了值班室。院子里还是空荡荡的,但雪地上多了一串脚印,是小黄昨晚跑来的,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又跑回去了。

回到家,赛虎蹲在院门口,看见陈阳回来了,站起来抖了抖毛,铁扣环叮当一声,跑到他脚边,舔了舔他的手。陈阳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说值班回来了。赛虎听不懂,但听见他的声音,尾巴摇了摇。

阿兰进了灶房,开始煮饺子。锅里水开了,饺子下锅,在锅里翻滚,皮慢慢变软了,馅慢慢变熟了。她用漏勺搅了搅,不让饺子粘锅底。

陈阳蹲在灶房门口,抽了一根烟。远处北山上,老赵的坟在雪里埋着,不知道有没有人去烧纸。他想,过几天去看老赵,给他带点酒,带点肉。

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小黄在狗窝里睡着,头枕在小黑的身上,肚皮朝上,四条腿蹬着,像是在做梦跑步。

今天是大年初一,新的一年开始了。陈阳想着,新的一年,林场会咋样,合作社会咋样,猎队会咋样,谁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还得上班,还得巡逻,还得抓偷木头的,还得打猎,还得采药,还得种参。日子一天一天过,活一天一天干,路一步一步走。

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进了灶房。

阿兰已经把饺子捞出来了,装在盘子里,一盘一盘地端上桌。陈阳坐在桌边,拿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但好吃。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墙上,照在阿兰的脸上。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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