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彪被林场裁员后,没有像有些人那样闹事、骂娘、借酒消愁,他闷了几天,想出了一条道——跑运输。
他对陈阳说,他在运输队干了半年,学会了开拖拉机,也学会了修拖拉机,林场不要他,他自己买一辆拖拉机,跑木材运输。林场的木材要拉到镇上去卖,运输队的车不够用,经常有木头堆在楞场拉不出去,他去拉,林场给他运费,一车给二十块,一天拉两车就是四十块,一个月就是一千二百块,比在林场上班强多了。陈阳说他这是投机倒把。郑彪说啥投机倒把,是市场经济,改革开放了,允许私人搞运输了。陈阳笑了,说你小子脑子好使。
郑彪在镇上买了一辆二手拖拉机,是铁牛牌的,车身上全是泥,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车斗的木板换了好几块,新的旧的混在一起,颜色不一样,像打了补丁的衣服。发动机的声音很大,突突突的,冒黑烟,一启动半个屯子都能听见。郑彪蹲在拖拉机旁边,拿着扳手,这儿敲敲,那儿拧拧,把该换的零件换了,该修的修了,忙活了三天,拖拉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他说这车别看旧,皮实,再跑几年没问题。
陈阳帮郑彪联系了林场的老董。老董说林场的木材运输任务重,车队忙不过来,正需要外雇车辆。他跟郑彪签了一个合同,郑彪负责把楞场的木材拉到镇上的木材加工厂,每车运费二十五块,按月结算。老董说你好好干,活有的是。郑彪说行。
第一天拉木头,郑彪早早地起了床,天不亮就把拖拉机开到了楞场。楞场工长孙大勇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拿着发货单,上面写着——红松五十根,四米长,直径三十公分以上,拉到镇上的木材加工厂。孙大勇说你装吧,装好了开单子。
郑彪把拖拉机倒到楞堆边上,放下车斗挡板,开始装木头。木头粗,一根一根的,五六米长,三四百斤,一个人扛不动,他用架杆和钢丝绳,架杆是两根长木杆,交叉架在车斗上,钢丝绳一头拴木头,一头拉,用手摇绞车把木头吊起来,吊到车斗上。装一根要十几分钟,五十根装了整整一个上午。孙大勇说你这也太慢了。郑彪说第一次装,不熟练,下次就快了。
装好了,孙大勇检查了一遍,木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绳子捆得紧紧的,不掉不晃,符合安全规定。他在发货单上签了字,盖了章,撕下一联递给郑彪,说路上小心。郑彪说知道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出了楞场,沿着简易路往镇上开。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颠得厉害,车斗上的木头晃来晃去,绳子吱吱嘎嘎地响。郑彪不敢开快,挂着一档,慢慢悠悠地开,发动机冒着黑烟,黑烟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像一条黑龙在后面追着车跑。路上的雪被车轮压得咯吱咯吱响,有的地方结了冰,车轮打滑,他下来撒了一把炉灰渣子,才开过去。
几十里路开了两个多时辰,到了镇上的木材加工厂。厂门口排着好几辆拉木头的车,有林场的,有个体的,排着队等着过磅、卸货。郑彪排在最后面,等了半个多时辰才轮到他。过磅的工人让他把车开到地磅上,称了总重,减去车重,算出木材的重量——十二吨。卸货的工人帮他卸了木头,用叉车把木头堆到楞堆上。郑彪拿着过磅单去财务室结账,财务给了他二十五块钱,一张十块的,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三张票子,嘎嘎新。
郑彪攥着那二十五块钱,心里高兴,二十五块,比他原来在林场干一天的工资多多了。他把钱揣进兜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才走出来。
第二天,郑彪拉了两趟,挣了五十块。第三天,拉了三趟,挣了七十五块。一个星期,挣了三百多块,比他以前在林场干一个月的工资还多。他高兴得不得了,把拖拉机擦得干干净净的,给车斗刷了一层新漆,漆是蓝色的,刷完了车斗蓝汪汪的,看着跟新的一样。
有人举报郑彪偷林场的木头。举报信送到了老董的桌上,说郑彪的拖拉机每天晚上都从林场拉木头出去,不是白天拉的,是晚上偷的。老董让人查了,查了三天,没查出问题。郑彪拉木头都有发货单,有孙大勇的签字盖章,有木材加工厂的过磅单和入库单,发货、运输、收货,各个环节都对得上,不存在偷盗行为。老董在大会上说了这事,说有人陷害郑彪,他查清楚了,郑彪是清白的,谁再乱举报,他追究谁的责任。
郑彪知道后,去找陈阳,说有人在背后搞他。陈阳说你得罪谁了。郑彪说他也不知道。陈阳说那就当没这回事,该干啥干啥。郑彪说他咽不下这口气。陈阳说咽不下也得咽,你越在意,背后搞你的人越得意。郑彪想了想,说也是。
陈阳说你的运输生意做大了,以后还想干啥。郑彪说他还想再买一辆拖拉机,雇两个人,把运输队搞大。他还想把合作社的野猪肉拉到城里去卖,城里人没见过野猪肉,肯定好卖。陈阳说行,你试试。郑彪说试过了,在镇上试了,野猪肉卖得比家猪肉贵,还供不应求。陈阳说那你就拉吧,合作社的野猪肉你负责卖。
郑彪的运输生意越做越大,不到半年,他又买了一辆拖拉机,雇了两个人,一个开车,一个装卸。他的运输队挂靠在合作社名下,算是合作社的一个部门。陈阳说你这算是个体户还是合作社的人。郑彪说他既是合作社的人,也是个提篮小买的。陈阳笑了。
郑彪把合作社的野猪肉拉到城里去卖,城里人没见过野猪肉,尝了尝,说好吃,比家猪肉香,买了好几斤。郑彪又在城里联系了几家饭店,饭店的老板尝了野猪肉,说好,让他们长期供货。郑彪回来跟陈阳说,饭店要长期订货,一周送一次,一次要几百斤。陈阳说合作社的野猪肉不够供货,得扩大猎队规模。郑彪说那就扩大。
夜里,陈阳躺在炕上,想着郑彪的事。郑彪被林场裁员了,没闹没骂,自己找出路,买拖拉机跑运输,现在生意做大了,比在林场挣得多多了。这说明啥?说明天无绝人之路,人有手有脚,肯干肯吃苦,总能有口饭吃。
赛虎趴在炕边地板上,头枕在他的鞋上,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
明天,还得上班。郑彪跑运输,他当科长,各干各的,都是给林场干活,都是给合作社挣钱。路不一样,但方向一样,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