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的事还没彻底解决,野猪又闹起来了。
那年冬天雪大,山里能找到吃食的动物都跑到山下来了。野猪一群一群的,少则七八头,多则十几头,白天藏在山上的林子里,晚上下来祸害庄稼。庄稼都收完了,地也翻了,它们没玉米可啃,就拱土豆、吃白菜、啃萝卜,把菜窖拱开,把窖里的白菜土豆糟蹋得一塌糊涂。陈阳家的菜窖也被拱了,阿兰打开菜窖门一看,半窖白菜被拱得稀烂,白菜帮子白菜叶子满地都是,野猪的脚印乱七八糟的,土墙上蹭着野猪的毛,黑乎乎的,一股子骚味。阿兰蹲在菜窖口,心疼得说不出话来,那些白菜是她秋天一棵一棵砍下来、晒了好几天、码得整整齐齐的,准备吃一冬的,这下全完了。
屯子里的人家差不多都遭了灾。王老三家的菜窖被拱了两回,第一回拱了白菜,第二回拱了萝卜。他气得直跺脚,说野猪这是成精了,认门了。老孙头家的土豆窖被拱了,土豆被吃得一个不剩。张桂花家的酸菜缸被拱翻了,酸菜汤流了一地,酸臭味满院子飘。她站在院子里骂,骂野猪,骂陈阳,骂猎队,骂林场,说你们都是吃干饭的,野猪祸害庄稼你们不管,养你们有啥用。
陈阳去找老董,说野猪闹得厉害,得组织打。老董说打,不能让野猪把庄稼祸害光了,老百姓吃啥。他让陈阳带队,保卫科出人,猎队出人,林场出车,油钱林场出,子弹林场出,打到野猪肉分给受灾的村民,算是补偿。陈阳说行。
陈阳把猎队的人召集起来。孙大勇、小王、郑彪、马小六都来了,保卫科的小赵也来了,开着林场的解放牌卡车,车斗里铺了一层沙子,放了几条麻袋。陈阳说这次打野猪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进山打,这次是下山打,野猪夜里下来,他们夜里打。晚上看不清,得靠耳朵听,靠狗闻,得小心,不能伤着人。
小黄蹲在陈阳脚边,腿上的伤已经好了,跑起来跟以前一样快。它听说要打野猪,兴奋得很,耳朵竖着,尾巴翘着,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像一阵风。
天黑透了,陈阳带着猎队出发了。卡车在雪地里开着,车灯照着前面的路,雪地反光,亮得晃眼。车斗里站着六个人、两条狗,小黄和小黑——孙大勇养的那条黑狗,赛虎的崽,也长大了,壮实,跟小黄差不多大。风吹在脸上,冷得像刀子割,大家缩着脖子,裹着棉袄,谁也不说话。
第一站是王老三家的地。王老三家的地在屯子南边,靠着山根,玉米地、土豆地、白菜地连成一片,是野猪最爱光顾的地方。陈阳让卡车停在路边,熄了灯,灭了火,大家下车,蹲在雪地里,等着。小黄和小黑蹲在陈阳脚边,竖着耳朵,听着远处的动静。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山上的林子里有了动静。树枝折断的声音,咔嚓咔嚓的,然后是哼哼声,野猪的哼哼声,像猪圈里的猪叫,但更粗更沉,还夹杂着蹄子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陈阳竖起耳朵听了一阵,说来了,不少,七八头。他用手势指挥大家散开,孙大勇带小王从左边包抄,郑彪带马小六从右边包抄,他和保卫科的小赵从正面堵。
野猪群从林子里下来了。带头的大公猪走在最前面,黑色的,肩胛骨高耸,脊背上的鬃毛像钢针一样竖着,獠牙白森森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它走得不快,走几步就停下来,抬头四周看看,低头闻闻地,确认安全了再走,警惕性很高。后面跟着几头母猪和小猪崽,大大小小七八头。
陈阳等它们走进土豆地,等那头大公猪走到开阔地里,扣动了扳机。枪响了,大公猪一头栽倒,在雪地里翻了两个跟头,不动了。孙大勇从左边开了枪,打中了一头母猪。郑彪从右边开了枪,打中了一头小公猪。小黄和小黑冲上去,咬住了一头小猪崽,猪崽惨叫了几声,不动了。
剩下的野猪跑了,跑得飞快,眨眼间就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陈阳走过去看了看大公猪,一枪打中了脑袋,子弹从眉心钻进去,从后脑勺出来,两个洞,血从洞里流出来,淌在雪地上,雪是白的,血是红的,红白相间。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獠牙,獠牙又粗又长,三寸多,尖端磨得发亮。这头野猪四百多斤,公的,肉柴,但香。
他们把野猪装上车,开回去,在合作社院子里开膛、分割。陈阳操刀开膛,孙大勇帮忙,两人配合默契,不到半个时辰就处理完了。猪肉分给受灾的村民,王老三分了一块后腿,老孙头分了一块前腿,张桂花分了一块肋条,一块不大不小的肋条,她嫌小,陈阳说你家白菜没被拱多少,分这些够了。张桂花嘴撇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夜里,他们又去了老孙头家的地,打了三头。第三天夜里去了张桂花家的地,打了两头。打了一个星期,打了二十多头野猪,野猪群不敢下山了,屯子里消停了。
陈阳把打野猪的情况写了个报告,交给老董。报告上写着——共出动十二次,打死野猪二十三头,其中大公猪六头,母猪八头,小猪崽九头。未发生人员伤亡,未发生猎犬伤亡。老董看了报告,说行,辛苦了。
老董让财务给陈阳发了一笔奖金,二百块。陈阳说不要,这是他的本职工作。老董说本职工作也有奖金,拿着。陈阳接了。
张桂花听说陈阳拿了奖金,又来了,站在合作社院子里,说陈阳你打野猪拿奖金,他们受灾的咋补偿。陈阳说赔了,每家每户都分了野猪肉,你家也分了。张桂花说那点肉够啥。陈阳说那你想咋办。张桂花说想让他家孙大彪进猎队。陈阳说孙大彪想进猎队可以,但得通过考核。张桂花说考啥核。陈阳说考枪法、考规矩、考经验。张桂花说行,明天让他来。
孙大彪来了,三十来岁,个子不高,黑脸膛,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脚上是黄胶鞋,鞋上沾满了泥。陈阳带他去靶场,打靶。孙大彪端着一杆老枪,瞄了半天,打了三发子弹,一发脱靶,打了四环,六环。陈阳说不行,枪法太差,回去练。孙大彪说他在家练了好几天了。陈阳说练得不够,继续练。
张桂花不干了,来找陈阳闹,说你这是故意刁难她家孙大彪。陈阳说他不是刁难,猎队的规矩是公平公正,枪法不行就不能进猎队,进了猎队打不着猎物是小事,伤了人是大事。张桂花说不过陈阳,骂骂咧咧地走了。
夜里,陈阳躺在炕上,想着野猪的事。野猪群被打了二十多头,短期内是不敢下山了,但开春之后,山上的雪化了,草长出来了,野猪有吃的了,就不下山了。他得趁冬天多打几头,控制住野猪的数量。林场的牛马也得看好,不能光顾着打野猪,忘了防狼。
小黄趴在炕边地板上,头枕在他的鞋上,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它这几天累坏了,每天晚上进山,白天睡觉,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又添了新伤,但不严重,过几天就好了。
陈阳伸手摸了摸小黄的头,说小黄,明天还进山。小黄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