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分红大会那天,合作社的院子里坐满了人。阳光正好,照得院子亮堂堂的,参农们穿着新衣裳,有的蹲在墙根抽烟,有的抱着孩子坐在凳子上,有的靠在货架边聊天。阿兰从灶房端出几壶水放在桌上,陈阳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分红名单。他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胡志强的账记得清楚,数字密密麻麻的,他看不太清,眯着眼。
念到名字的上去领钱。王金锁接过信封揣进贴身口袋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刘大柱接过信封手都在抖,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老孙头蹲在墙根把信封里的钱抽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数了好几遍才揣进兜里。赵寡妇接过信封没数,揣进怀里,眼眶红了。陈阳说赵婶你咋了,她抹了一把眼泪说没事。
孙大勇分了两千多块,比去年多了不少。他蹲在墙根把钱数了好几遍,站起来揣进兜里,说今年能过个好年了。胡志强分了一千多块,推了推眼镜,把钱装进信封里塞进抽屉。
老孙头端着酒碗站起来,手直抖,声音也抖。他说小陈,今年大家都挣着钱了,这碗酒敬你,把酒干了。陈阳也把酒干了,碗底朝天亮了亮。赵寡妇端着酒碗站起来说她没什么说的,都在酒里了,仰头把酒干了,呛得直咳嗽。陈阳又给她倒了一碗。王大拿端着酒碗走过来跟陈阳碰了一下,说这批参他全走合作社,把酒干了。陈阳也干了。
林永昌没来,陈阳给他打了个电话拜年,说今年合作社挣了不少,贷款明年就能还清。林永昌说好,好好干。陈阳说林叔你什么时候来太平沟看看,林永昌说有空就去。
分红分完了,参农们还不肯走。蹲在墙根抽烟,唠嗑,孩子追着鸡跑,鸡飞上墙头咕咕叫。老孙头说今年合作社的参卖得好价,明年他要多种几亩。赵寡妇说她也要多种,问老孙头要参籽,老孙头说行,给你留点。王大拿蹲在那不说话,老王问你明年种不种,他说种。老孙头说明年合作社还得扩,赵寡妇说扩吧,扩了好。
陈阳蹲在台阶上,赛虎趴在他脚边。他摸了摸赛虎的头,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布鞋,阿兰纳的鞋底,白边黑面。他看着鞋面上用红线绣的那棵人参,根须完整,参体粗壮,叶子绿了,籽红了,好看。
人参长在地里,一年一年地长。合作社也一年一年地长,从一棵参长到上千亩参园,从一头鹿长到上千头鹿,从一箱蜂长到上千箱蜂。他蹲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些熟悉的脸,老孙头脸喝红了,赵寡妇脸喝红了。
阿兰从灶房端了几壶水出来放在桌上,站着看着参农们喝。陈阳说你也歇歇,她说不用。太阳偏西了,院子里的影子拉长了。参农们陆续走了,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赶着马车,有的挑着担子。老孙头被儿子搀着上了马车,车尾巴冒出一股黑烟。
院子空了,凳子上还冒着热气,烟头扔了一地。阿兰蹲下来捡烟头,陈阳也蹲下来捡,两个人蹲在地上捡烟头。烟头有的灭了,有的还在冒烟,陈阳用手指捻灭了一个。
分红大会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阿兰把桌上的碗收进灶房,碗在盆里洗,水流声哗哗的,碗碰碗叮当响。陈阳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阿兰蹲在他旁边。
参农们分了钱,脸上有光。阿兰问他分了多少钱,他说比去年多。她问够还贷款吗,他说够了,明年还能剩点,后年能剩更多。她把碗摞好放进碗柜里,灶台擦干净抹布拧干搭在水缸沿上。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碗里各卧了一个荷包蛋,把碗递过来,说今年的分红你也该分一份。陈阳说他不分,她是社员,该有一份。
她碗里的鸡蛋她吃,他碗里的鸡蛋她拨给他半个,他拨给她半个。碗里的荷包蛋破了一个,蛋黄流出来,淌在白粥上,黄澄澄的,像她晾在簸箕里的五味子,一粒一粒在阳光下晒了一秋,皱巴巴地红着,皱纹也是甜的。灶间的灯橘黄色的,她把半个荷包蛋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嘴角沾了一点蛋黄。他帮她擦了,手背粗糙蛋黄粘在皮肤上,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灶间的灯橘黄色的,照着两个人。他把粥喝完了,碗放在灶台上,她收过去洗了。碗碰碗叮当响,响了三下。水流声哗哗的,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蹲在他旁边把鞋底从笸箩里拿过来纳。针在灯下一进一出,线走得又匀又紧,纳一阵停下来在头皮上蹭一下针尖,蹭了几下又纳。她纳的鞋底针脚又密又实,鞋面上的那棵人参绣得歪歪扭扭的,叶子大了籽小了,根须少了一根,但看着比画上那个人参自在,长在土里是活的,有土气。
她用锥子在鞋底上扎眼,针穿过去,线拉紧了,打了一个结。结打小了,线从针眼里脱出来,重新穿,手指头粗针眼小穿了好几回才穿过去。线拉过来,打了一个结,结打大了,硌脚,她拆了重新打,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结,用指甲按了按,合适。
他把针从她手里拿过来在灯下看了看,针弯了。用了多久了,她说不记得了,他娘留给她的。他娘的针,他娘的手,手指头上也有茧子,指甲盖里也嵌着黄渍。他娘也纳鞋底,他爹穿的鞋都是他娘纳的,鞋底磨穿了鞋帮还好好地在脚面上套着。
鞋底磨穿了磨的不是鞋底,是脚下的路。
她把鞋底从他手里拿回去,把弯了的针在灶台沿上正了正,继续纳。针还是弯,纳了几针针尖歪了,扎进鞋底拔不出来。他帮她拔,把针拔出来针尖更歪了。她说明天换一根,把针别在鞋底上,鞋底放进笸箩里。他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胸口,她躺在他旁边把手伸过来,他握住了。
鞋底磨穿了路还长,针弯了线断了鞋底还没纳完,她手里还攥着那根弯了的针。他胸口那根肋骨硌着她的手心,她把手从他胸口移开,移到他的肚子上。他的肚子一起一伏的,手也跟着一起一伏。她把手放在他心口,心脏在胸腔里跳,一下一下的,比他肚子的起伏快。她数着那些心跳,数乱了。
她说你的心跳比她快,他说你的心跳比他慢。她把手从他心口移开,放在自己心口,你听谁的快,他侧过身把手放在她心口,比他快。她说你听错了,他说没听错。她说你的手放在她心口,她的心跳当然快。
灶膛里的火灭了,屋里暗了。他的手掌在她心口,她的心在他手掌下跳。她的心跳比她快,比他的心跳快,快了好几下。她把他的手从心口移开攥在手心里,攥着,攥紧了。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屋里隐隐有了些微光。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五味子的酸,蜂蜜的甜,野猪骨头的腥,山参的苦,黄芪的涩。酸入肝,苦入心,甘入脾,辛入肺,咸入肾。五味子在他们的手心里渗进皮肤纹理,跟血脉走了,走到心口停了。
她说醋也酸,醋走肝经,跟五味子不一样。他说酸味都走肝经。她说醋是酸的,五味子也是酸的,醋腌酸菜,五味子泡酒,她的指甲盖里嵌着酸菜的黄,他的手心里渗着五味子的紫,掺在一起成了她不认识的一种颜色。
她把柴添进灶膛里。火舌舔着锅底,灶间的灯橘黄色的。她添的柴太多了,火太旺了,锅里的水扑出来浇在火上,嗞啦一声,浇灭了。灶间暗了,灯还亮着。
她把湿了的柴从灶膛里夹出来扔在地上。柴在地上滚了一下,沾了灰,灰附着在湿了的柴上。明天柴干了还能烧,灰拍掉就行。
她把灶膛门关上,灶膛里的火又着起来了,从灶膛门的缝隙里透出来,一明一暗的,她在灶台边蹲了一会儿,把锅盖揭开。水开了,蒸汽往上涌糊住了灶房的窗户纸。她从碗柜里拿出碗,碗摞在一起,碗底磕了一下,响了一声,盛了一碗水放在灶台上凉着。
灶间的灯还亮着,她用手指在水碗里画了一个圈,水面晃了一下。她把那根弯了的针从鞋底上拔下来,在灶台沿上又正了正,针尖不弯了,针眼还是歪的。她把线从针眼里抽出来,对着灯看了看,针眼歪了,线穿不过去了。她把针扔进灶膛里,针在火里卷了一下,红了,软了,化成一滴铁水,滴进灰里。
她说针没了,鞋底还没纳完。他说换一根,她说没了,最后一根了。他说去供销社买,她说供销社的针没有他娘的好使,他娘的针钢好,用久了不弯。供销社的针用几天就弯了,弯了就断,断了就没了。
他娘留给她的那根针,她用了好多年,针弯了正,正了弯。针眼歪了,线穿不过去了,他娘的手也穿不过去了。
她蹲在灶台边,把手里那根不存在的针攥紧。他把她的手掰开,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针留下的印痕,浅浅的一道白。她把手攥成拳头,把白印攥在手心里。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白印还在。
灶膛里那滴铁水凝固了,嵌在灰里,灰白色的灰里嵌着一粒暗红色的铁珠,米粒大小,摸上去是凉的,光滑的,圆的。他把铁珠捡起来放在她手心里,她把手攥成拳头,攥着那粒铁珠。冰凉的一粒硌着手心,她说手里有东西,心里不空了。
窗外起了风,灶间的灯被吹得晃了一下。她把手心里的铁珠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肉里,陈阳帮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手心里一粒暗红色的圆珠陷在皮肤里。他轻轻一扣,铁珠落在了地上,滚到灶台底下去了。
风停了,灯稳了,灶台底下那粒铁珠滚到灶膛门口,被灶膛里的光映着,暗红色的。
夜安安静静的,在炕上,在被子里。她把脚伸过来贴着他的腿,冰凉的脚趾头碰到他暖和的腿肚,她的腿也贴着他的腿,膝盖抵着膝盖,小腿挨着小腿,脚踝碰着脚踝。两个人的体温在被子底下对流,从这头流到那头从那头流回这头,形成了一个闭环,热量在里面循环,流失得很慢,慢得像灶膛里余烬熄灭的速度。那粒铁珠嵌在灰里,等着天亮后被谁扫出来,也许扫地的阿兰会留意到它,也许不会。它会和灰一起被倒进院角的垃圾堆里,混在草木灰和碎煤渣中间,和碎玻璃、烂菜叶、鸡骨头、破布条混在一起。落在垃圾堆里再也找不见了,但它还在那里,一直会在那里,谁也不会把它捡起来,把它攥在手心里,滴落的铁在垃圾堆里,在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