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新月的蜂场也扩了。从几百箱扩到上千箱,蜂箱一排一排地摆在山坡上,像一座小村庄。陈阳去的时候,韩新月正戴着防蜂帽在蜂箱间忙碌,蜜蜂围着她嗡嗡地飞。她学着做蜂王浆了,以前不会,去省城跟周专家学的,学了半个月才学会。周专家说韩场长心灵手巧。
韩新月打开一个蜂箱,取出巢框,上面爬满了蜜蜂。她把蜜蜂扫掉,巢框放进摇蜜机里,摇把一转,金黄色的蜂蜜从巢孔里甩出来,流进桶里,浓浓的,稠稠的,蜜香四溢。陈阳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甜,醇,跟秋天的百花蜜不一样。韩新月说这是椴树蜜,比百花蜜淡一些,但更清甜,城里人喜欢,一斤能多卖好几毛钱。
蜂王浆不好弄,得掌握时机,早了王浆不够,晚了王浆老了。韩新月说她刚开始弄的时候浪费了不少,现在有经验了。陈阳跟她来到放蜂王浆的屋子,打开冰箱,里面摆着一排小瓶子,淡黄色的膏体装在瓶里。她用牙签挑了一点让陈阳尝,酸涩,辛辣,有股怪味。他说不好吃。韩新月说好东西都不好吃,城里人认这个,一斤能卖好几十块,比蜂蜜贵多了。
陈阳蹲在蜂场边,看着那些蜂箱。蜂箱刷了白漆,编号用红漆写的。每个蜂箱前面都有一个小水槽,是韩新月给蜜蜂喝水的。蜜蜂采蜜累了就飞回来趴在水槽边喝水,翅膀湿了晒干了再飞。
她说这批蜜蜂是从长白山引进的品种,耐寒,繁殖快,采蜜多。陈阳蹲在蜂场边看着那些蜜蜂进进出出,腿上沾满了花粉,黄的一团,橙的一团,沉甸甸的,飞起来有些吃力。韩新月说今年蜂蜜收了上万斤,蜂王浆收了好几十斤,花粉收了好几百斤。
陈阳跟她说,赵四爷的药田扩到上千亩了,李魁的鹿园上千头了,张德茂的蛙场上千亩了,马老六的羊群上千只了。她说你的合作社也上千亩了吧。他说嗯,快两千亩了。她说都是你领的路。
陈阳说不是他领的路,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韩新月说没有你他们走不到这一步。
她嫁人了,嫁给了一个小学老师,在镇上教书。男人老实本分,对她好。陈阳说好,对你好就行。她低下头看着那群蜜蜂,眼眶红了。
韩新月说合作社那些年,会长你帮了我不少,要不是你,我韩新月哪有今天。陈阳说你自己能干,他说你养蜂的手艺没人能比。她抬起头,你以后有事尽管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
陈阳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过去,贺礼。她打开一看,是一双红袜子、一条红围巾,还有一封信。信上写着“白头偕老”几个字,字歪歪扭扭的。她笑了,笑着笑着流下泪,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没擦干又流出来了。
她蹲在蜂箱边哭了一场,蜜蜂围着她飞,不蜇她。陈阳蹲在旁边没说话,赛虎趴在他脚边。
韩新月把红袜子穿上,红围巾围上,站起来转了一圈问你好看吗。陈阳说好看。她说你从来没说过我好看,他说你现在好看。她又哭了。
她把孩子从幼儿园接回来,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的,管她叫妈。韩新月说叫叔叔,孩子叫了一声叔。陈阳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叫婶子过来见见。阿兰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把面盆放在灶台上,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孩子不怕生,说婶子你家有蜂蜜吗。阿兰说有,进屋拿了一罐塞给她,孩子抱着罐子咧嘴笑。
韩新月站起来说该回去了,他男人还在镇上等着。阿兰说吃了饭再走,韩新月说不吃了。她把防蜂帽摘下来挂在蜂箱上,沿着山路往下走。小女孩跟在后面,抱着那罐蜂蜜,跑几步回头招招手。她也回头招招手,笑了一下。
阿兰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陈阳蹲在灶台边。
韩新月嫁了人,日子好了,脸上有光了。陈阳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舌舔着锅底。阿兰把碗从碗柜里拿出来,盛了饭递给他。他接过去蹲在灶台边吃饭。
韩新月那床红被子,她在灯下做嫁衣的样子,叠好的嫁衣放进柜子里。嫁衣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柜子最底层,上面盖着几件旧衣裳。她穿新嫁衣的样子,他看了一眼。盘扣系得严严实实的,领口遮住了锁骨。她在镜前转了一圈,红棉鞋踩在砖地上,无声无息。
她的嫁妆早就备好了。那床红被子压在柜子里,压在柜子最底层,上面盖着几件旧衣裳。良辰吉日,会长,你帮我写个对联,他写好了。上联忘了,下联也忘了。横批记得——白头偕老。
那罐蜂蜜他放在灶台上了。阿兰用筷子蘸了一点尝,说甜。她尝够了,盖子盖好,放在碗柜里。碗柜里那罐蜂蜜是去年韩新月送的,还没吃完。新的一罐来了,旧的那罐还在,新旧摞在一起,韩新月的一片心叠成了一摞。
灶房里弥漫着蜂蜜的甜味,混着柴火的烟味,混着酸菜缸里冒出来的酸味。她擀面的手沾着面粉,她把孩子脸上的眼泪擦掉,她的手背粗糙,孩子往后躲了一下。
赛虎从地上站起来跑到门口,朝着山路叫了一声。山路上没人了,韩新月已经走远了,孩子也走远了。她把那罐蜂蜜抱在怀里,走几步回头招招手,又走几步又回头招招手,那个小红点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赛虎站在门口看了许久,陈阳叫它回来,它蹲在门口不进来。
阿兰把她留在灶台上那罐蜂蜜拿起来,蜂蜜在罐子里晃了一下,在昏暗的灯下映出一小片琥珀色的光。她把蜂蜜放回灶台,从面粉袋里舀了一碗面倒进盆里,加水,和面,手指在面盆里搅动,面粉粘在手上,她把手在盆沿上刮了一下。
孩子明年该上小学了。韩新月说她要在镇上租房子陪读,陈阳说镇上离太平沟不远,骑自行车不用一个时辰就到了。韩新月说来回跑太累,陈阳说那就在镇上租个房子,合作社有辆旧自行车你先骑着。
她把那辆旧自行车骑走了,车铃不响,车筐歪了。她骑着它歪歪扭扭地上了山路,孩子坐在后座上抱着她的腰。夕阳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土路上。孩子侧坐在车后座上扭过头来看着陈阳,嘴巴张了张,山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她挥了挥手,她把脸转过去,靠在她后背上,把脸埋在她那件褪了色的红棉袄里。
灶膛里的火灭了,灶间暗了。阿兰把碗摞好放进碗柜里。灶台擦干净了,抹布拧干搭在水缸沿上。陈阳把赛虎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摸了摸它的头。赛虎闭着眼睛发出舒服的呼噜声,铁扣环叮当响了一声。阿兰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蹲成一排看着灶膛里的灰。灶膛里的余烬在黑暗中红一下暗一下,映着灰白的灰,像一个人的呼吸。
韩新月那本养蜂的书还放在阿兰铺子的货架上。有一页折了个角,那一页讲的是蜂王浆,她在那页下面画了一道红线。红线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匀,拐弯的地方断了一下。她用手指着那道红线,声音起伏着。阿兰说你看得真仔细。
书页上的红线像一根血管,从这一端搏动到那一端,把这本书与她连在一起,把这本书与阿兰的铺子连在一起。这本书在货架上躺了一个秋天,页角卷了,纸页黄了,还有蜜蜂的翅膀夹在书页间,被压得薄薄的,透明了,翅脉一根一根的。
她把蜜蜂翅膀夹在本子里,那是她的书签。翅膀在纸页上印出一个浅浅的影子,翅脉一根一根的。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影子,凹凸不平的,比纸面稍微高出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