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了半天嘴之后,路宁终于还是遵从了本心,问出了那个被自己强压了六十余年,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却显得那么不合时宜的一个问题。
“师父,弟子这一生,莫非早已经被安排好,注定要走上这条道路吗?”
温半江真人怔住,露出一丝极其古怪的神情来,沉默了半天之后,方才淡淡道:“你因何有此一问?”
路宁并没有因为师父的怪异神情便自收回先前的问话,而是坦然将心中所想一一道出。
“弟子有时暗暗回想,这一生未免太顺,虽然也曾遭逢劫难、险死还生,虽然也曾苦于前去无路、险些道途夭折,虽然也曾生死一线、勉强得救。”
“但是比起很多同道中人乃至修行前辈来,弟子却总能气运亨通、逢凶化吉,常人想都想不来的机缘宝贝,弟子唾手可得,他人苦修多年不成的法力境界,我亦不求自成,甚至就连绝顶高人都求之不得的东西,譬如颠倒阴阳剑、太清玉箓紫符金文之类,却也都凭空落在弟子手中。”
“这些,难道真不是冥冥中那些争斗不休的大能们端坐高天,提前安排定的吗?”
温半江出神地望着面前的弟子,忽然间扶案大笑起来,“好,你能在这个时候问出这个问题来,比为师当年更好……如果我彼时也如你一般坚定而又坦诚,聪慧却不盲从,或许师父他老人家就不会在我们几个之中犹豫那么久了。”
路宁不明白温半江真人高兴些什么,但他自家心中,却真是有些惶恐,额头涔涔汗下。
他先前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虽慌而不乱,毕竟就算前路再难,似他这种道心久经磨练、心智坚定如铁之辈,却也不会畏首畏尾,就此退却。
但是随着温半江真人今日揭开许多谜团与秘辛之后,路宁却恍然间发现了自己人生经历中的诸多异样,再加上火焰山之行,见识到了白眉猿圣的算计之后,此刻心中不免真的有些乱了。
若是之前数十年修行的人生,都是某些存在,甚或是代表太清的那位亲手安排下的,对于路宁来说,实在是不能接受之事实,甚至让他生出了一种若是一切都被算定、规划好了,那接下来的人生,便是真一路顺畅的成就了金仙,却又有何意义?
而在修行尽头等待着自己的,又将会是什么?
面对如此可怕而又冷酷的猜想,饶是路宁道心似明镜,今日也忍不住变得漆黑一片起来,仿佛沾染了无数污垢,而且随时有可能彻底崩裂。
路宁修道其实也没得多少年,若不是时时苦读、见识较深,又得了幻境中的记忆经历,此刻面对师父突然揭破的铺天大势,未来深若渊海的可怕压力,以及动摇自身存在意义的根基,却哪里还能保持正常的心境?
毕竟要是连这样的事儿都能不放在心上,路宁简直也就完全没有真情实感,甚至不堪被称作为人了。
温半江真人在路宁的惶恐之中笑了足足盏茶功夫,方才渐渐歇止,忽而对这个爱徒道:“傻孩子,你可看见过人下棋么?”
路宁下意识地回道:“见过。”
“嗯,凡人对弈,两人各显智能,在黑白纵横之间以棋子比斗,争一线胜负之机,其奥妙繁复无比,就连真正的仙家之辈,也多有沉迷其中。”
“路宁啊,你可曾想过,两人对弈,变化便自如此繁复,若是三人同时出手,在扩大一倍的棋盘上落子,其情势又当如何呢?”
路宁顿时明白了师父所言之意,果然便听得温半江真人继续道:“若是更多的人,以整个天地为棋盘,在其上纷纷落子,又有谁人能够将其尽数把握,随心所欲呢?”
“天仙……不,难道金仙也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