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里的水声响得渐渐密了,细泡连成串,往上翻涌。白姑娘站起身,转身进了内室。布帘一晃,人影消失在后面。片刻后,她捧着个不大的紫砂茶罐出来,罐身素净,没什么花纹,看着有些年头了。那罐子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泛着温润的暗光,像是被人的手掌摩挲过无数遍,虽是旧物,却处处透着被人珍重的痕迹。她回到案边坐下,打开茶罐盖子,一股清雅的茶香飘出来,不浓,却很清透。那香气不似寻常茶叶那般扑鼻,倒像是山间晨雾裹着新叶,若有似无地往鼻尖里钻,嗅上一口,反觉得满室都跟着清朗了几分。她拿起茶荷,将茶叶缓缓抖进去,不多不少,刚好铺满荷底。指尖微微一整理,把茶荷推到沈砚秋面前,语气平淡:“这是本地的银峰茶,明净清淡,高大人在的时候,素来爱喝这个。”沈砚秋凑过去,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眼。茶叶紧卷着,细细的,银灰带绿,看着倒是整齐。可他哪懂这个,在他眼里,所有茶叶都跟晒干的草叶没区别。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外形紧细,白毫显露,一看就是好茶。”话说得一本正经,心里却直打鼓:这话是他昨天在茶肆听人说的,现学现卖,也不知道对不对。他面上撑得四平八稳,眼角余光却悄悄往白姑娘脸上溜,唯恐被人一句戳穿,那可就真下不来台了。白姑娘抬眼扫了他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像看穿了他的装模作样,却也不点破。放下茶荷,转过身继续照看炉火,羽扇轻轻扇着,火苗稳稳地往上窜。那火苗不骄不躁,映得她半边侧脸忽明忽暗,倒比茶香更教人看不真切。沈砚秋暗自松了口气,伸手捏起一小撮茶叶,在指尖轻轻揉搓。茶叶干硬,搓开有点发涩。他搓着搓着,忽然想起刚才白姑娘说“茶虽清贵,却非至善”——方才闲谈时,她随口说了这么一句,当时他没在意,这会儿忽然想起来了。那句话像根细刺,当时扎进去不觉得,这会儿倒隐隐发痒。他放下茶叶,拍了拍手上的茶末,开口问道:“姑娘,方才听你说,茶这东西,并非至善之物?我还以为茶都是养人的呢。”白姑娘轻摇着羽扇,炭火的光映在她眼睛里,明明暗暗的。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但凡山野里长出来的东西,禀性都有几分乖戾。采药的人知道药草有毒,种茶的人,自然也晓得茶有几分烈性。”“烈性?”沈砚秋挑眉,故作好奇,“茶不就是清清淡淡的吗?还能有烈性?烈在哪儿?”白姑娘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笑,眉眼弯了弯,带着点了然:“寻常茶客来这儿,都求个茶中清净,想图个心静。客官倒好,追着问茶的烈性。看着像个粗人,心思倒细。”说话间,她放下羽扇,取过那把紫砂茶壶,搁在茶船之上。拈开壶盖,提起茶釜,将里面沫尽水平的沸水,沿着壶缘缓缓注入半壶。水声叮咚,落在壶里,激起细碎的声响。她盖上壶盖,略停了片刻,手腕一转,将壶里的水尽数倒进旁边的茶洗里,动作流畅得很,半滴水都没洒出来。再拨茶荷里的茶叶滑进壶中,拎起茶釜,高冲低注,转眼就注满了茶壶。盖紧壶盖,稍候片刻,掀开壶盖,茶汤碧绿清亮,冒着细白的热气。她端起茶壶,将茶汤尽数倒进旁边的公道杯里。茶汤顺着公道杯的壶嘴流出来,均匀得很。沈砚秋看得新奇,指着公道杯道:“这……这就是洗茶?我以前听人说过,头道茶要倒掉,今儿才算见着。”白姑娘没说话,将公道杯里的茶汤,分倒进面前的两只茶杯里。每杯只倒了三分满,略停了片刻,又一抬手,将杯里的茶水尽数倒进茶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拖泥带水。看着简简单单几个来回,细究起来却处处都有说法,壶要温得透,杯要涮得匀,连那茶水在杯中停留的长短,都似有定数。一整套做下来,不紧不慢的,倒像是在摆弄什么天大的事。“一为洗去茶上的不洁之气,二为温壶温杯。”她淡淡解释了一句,声音没什么起伏。“讲究,真讲究。”沈砚秋咋舌,随即像是随口提起,“不过我怎么听说,高大人喝茶,向来都略去这道工序?是他不爱讲究这些?”话音刚落,白姑娘倒水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出一点,落在茶船上,“滋”的一声,化作白汽。只是一瞬,她的手就稳了下来,继续把剩下的水倒完,收了茶壶。整套动作依旧流畅,像刚才那一下只是错觉。她抬眼看沈砚秋,神色平静,语气也没半点波澜:“茶客各有所好,哪能强求。高大人奉行自然无为,觉得洗茶洗去了茶的本味,不愿这么做,也没什么奇怪的。开门做生意,自然以客人方便为上。”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毛病。可沈砚秋偏偏就看见了她那一下手抖。这手抖得极轻,只在提起茶釜注水的那一瞬,壶嘴微微一晃,几滴水珠溅在茶船边上,旋即被底下的余温蒸得没了影。快,很快,但逃不过他查案练出来的眼睛。那眼睛里不见半分波澜,心头却已记下一笔:这姑娘稳了这半日,偏偏在这节骨眼上露了痕迹,可见方才那番话,到底还是戳中了什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心里笑了笑,面上却装作没察觉,打了个哈哈:“也是也是,喝茶嘛,自己舒服最重要。这么多规矩,反倒累得慌。”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热络,像是真把这一室茶香当作了闲话家常的由头。白姑娘没接话,重新提起茶釜,往茶壶里注满沸水。壶口白气腾起,扑在她袖口上,湿了淡淡一层。她盖上壶盖闷了片刻,将茶壶在茶船上轻轻转了一圈,刮去壶底的水滴,就要往公道杯里斟。“哎,等等。”沈砚秋忽然伸手,拿起那只公道杯,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嘴里喃喃道,“奇怪,这里头怎么还有茶渣啊?我还以为洗过茶就没了呢。”白姑娘放下茶壶,看着他,语气平淡地解释:“茶叶有粗有细,大小不匀,头道茶汤冲击力大,带出来些茶渣,也是常有的事。多过一遍就好了。”她说话时不疾不徐,每个字都落在实处,既不辩解,也不慌乱,像是被问惯了这等问题。她说得坦然,眼神也很稳,直直迎着沈砚秋的目光,反倒像是沈砚秋小题大做。静室里只听见炭火轻响,两个人隔着茶案对坐,一时谁也没有移开视线。沈砚秋跟她对视了两秒,没看出什么异样,只得哈哈一笑,放下公道杯:“也是也是,我这人就是较真,姑娘别介意。”他笑得不轻不重,倒有三分自嘲,仿佛方才那一问不过是无心之言。白姑娘也不多说,再度斟满公道杯,然后以公道杯分茶,两杯茶汤色泽均匀,不多不少,都是七分满。分茶时那双手极稳,茶汤在细长的公道杯口流成一线,落进蛋壳杯里,竟听不出几丝声响。她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客官尝尝。”沈砚秋心里有点犯怵。他实在不爱喝茶,苦了吧唧的,有什么好喝的。可这会儿也不能不喝,只得捏起那轻薄的蛋壳杯,凑到嘴边,小心翼翼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清苦微涩,顺着喉咙滑下去,还真有点回甘,就是淡得跟水似的,没什么劲儿。他用舌尖品了品,也没咂出别的名堂来。他偷眼瞄了一下白姑娘,见人家端起杯子,一仰头,一杯茶尽数饮尽,放下杯子,面不改色。那动作利落如常,眉目间毫无勉强,倒像是饮了盏白水。沈砚秋心里一急,赶紧也对着嘴,咕嘟咕嘟两口,把剩下的茶都灌了下去。喝得太急,差点呛着,赶紧捂住嘴,咳了两声。喉头一阵发紧,眼角都逼出点潮意来。白姑娘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快得抓不住。那笑意只一晃,便消在了垂下的眉眼里。沈砚秋放下杯子,干咳两声,掩饰尴尬:“好茶!甘醇爽口,果然名不虚传!今日来这一趟,真是长了不少见识。”他夸得真心实意?倒也不是,主要是实在想不出别的词了。话锋一转,他又绕回了刚才的话题:“对了姑娘,你还没说呢,这茶的烈性,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挺好奇的。”他问得随意,身子却不动声色地朝前倾了倾,像是听个新鲜。白姑娘看了他半晌,像是在琢磨他到底想干什么。终是轻轻一笑,站起身,又进了内室。这次出来,手里擎着个小小的青瓷瓶,拇指粗细,看着很精致。她回到案边坐定,将那青瓷瓶轻轻搁在茶船旁,既不急着打开,也不急着开口,只用指尖在瓶身上慢慢抚了一圈。那瓷面温润如玉,衬着她素白的手指,越发显得青翠欲滴。片刻,她才抬起眼来,目光在沈砚秋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要把他方才那一问的分量重新掂量一遍,然后才缓声道:“客官既问到这里,那便不妨直说了。这茶的烈性,不在味,不在色,只在气上。寻常茶吃下去,精神不过清爽半日;这茶吃下去,气行得快,走得急,心浮的人受不住,反倒觉得燥。高大人不用洗茶,便是怕水一过,把那股气给冲散了。”她顿了顿,将青瓷瓶往前推了推,那瓶底在木案上滑出一声极轻的响,“这瓶里装的,便是炼过的茶晶。”下,拔开瓶塞,用小指指甲挑出一点点褐色的晶体粉末,倒在掌心。粉末细细的,带着点光泽,像细碎的沙粒,又像是某种被碾碎了的深色宝石,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微弱而幽沉的光。她抬手,示给沈砚秋看。“这是什么?”沈砚秋皱眉,凑近了些。一股淡淡的茶香飘过来,比茶叶的味道浓得多,冲得人脑子一醒,仿佛有股清气直贯入眉心,连先前端坐得有些僵直的肩颈都跟着松了一瞬。“茶晶。”白姑娘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了那掌心里的一小撮粉末,“从茶叶里蒸制炼取出来的,是茶里的精髓。茶门里秘传的东西,修炼茶功的时候,用一点,能提神聚气,事半功倍。”她说得平淡,语气里没有半分夸耀,倒像在陈述一件极寻常的旧事。可偏偏每个字落下来,都带着一种冷冽的分量。“这就是茶的烈性所在?”沈砚秋盯着那点粉末,心里有点发紧。他盯着那点细细的褐色碎末,忽然觉得那不像茶,倒更像一味被精心炼过的药,安静、细碎,却藏着股压不住的劲儿。白姑娘小心地把粉末倒回瓶里,塞紧瓶塞,放在案角。她缓缓道:“世人都知道茶能提神,喝了不困。却不知道,提神过了头,就是祸事。这茶晶,力道是普通茶叶的几十倍。小剂量提气,剂量大了,心浮气躁,内力紊乱,经脉都能给你冲得发疼。”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目光落在案角的小瓶上,低低补了一句:“疼起来的时候,不比走火入魔轻松。”沈砚秋的心,“咚”地沉了一下。他脑子里瞬间闪过高慕之的脸。那个常年咳喘、身子孱弱的清茗派传人。要是这茶晶,用在他身上……再配上他天天喝的贝母散……一温一烈,一缓一急,贝母散镇着咳,茶晶却往里猛冲,那副病弱的身子里,哪里还经得起这样的撕扯。他不敢深想,指尖微微发凉。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笑了笑:“这么厉害?那要是有人坏心眼,把这玩意儿掺进茶叶里,岂不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害人?”他笑得从容,像在说一件江湖上的稀奇事,语调甚至还带着点玩味的轻飘。白姑娘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像是洞悉了一切,又像什么都没看透,只是静静地停在他脸上,看得人心里发虚。静室里炭火噼啪响着,釜水余波未平。沈砚秋端坐着,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隐隐觉得,自己摸到了这桩案子的边缘。只差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可这最后一层纸最是难破,破了,眼前这个女人会如何?不破,高慕之又还能撑到几时?:()武林情侠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