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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登门访顾(第1页)

第二天一早,沈砚秋换了身干净的青布短打,把冰人馆的令牌和小登科的腰牌都仔仔细细地藏在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又随手揣上那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这才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客栈。晨光穿透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街头巷尾的早点铺子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他没直接去顾砚舟家,先拐到街边一家叫“大碗茶”的茶肆,找了个角落坐下。这地方门脸虽不起眼,可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这茶肆卖的都是粗茶,最便宜的几文钱一碗,来的也都是些跑江湖的镖师、三流门派的弟子,鱼龙混杂,消息最是灵通。沈砚秋要了碗大碗茶,一屉猪肉包,一边咬包子,一边支着耳朵听旁边人聊天。他这人办案有个习惯,越是鱼龙混杂之地越要坐得住,那些茶楼酒肆里听来的闲言碎语杂七杂八混杂着不少弯弯绕绕的真话,有时候比正经线索还管用。他慢悠悠地嚼着包子,眼睛虽没往那边看,两只耳朵却早就竖了起来,半点动静都不放过。邻桌坐了三个挎刀的汉子,看打扮像是本地某个小门派的弟子,正唾沫横飞地聊高慕之的死,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瞧见似的,好似个个都成了当场见证之人。一人拍桌子,一人瞪眼睛,连比带画,绘声绘色,听得周围几桌客人也不由得凑近了几分。“你们知道不?高佥事那死,绝对跟顾老爷子脱不了干系!”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压低声音,拍了下桌子,震得茶碗里的水都晃了几晃。“那还用说!”另一个瘦猴似的接话,“俩人斗了多少年了!为了那本《煎茶七诀》,脸都撕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我听说啊,顾老爷子早就想夺那本书了,这次趁高佥事来长沙,直接下了黑手!什么请茶论道,我看就是设局!”第三个留着小胡子的神秘兮兮道:“我有个兄弟在高府当差,说高佥事死的时候,指甲都紫了,分明是中毒!那贝母散就是顾老爷子送的,指定是药里动了手脚!这事儿不是明摆着的嘛!”“不对不对,我听说是为了抢白沙井!”满脸横肉的又反驳,“那井水烹茶练剑都能增长内力,是块宝地。据说喝了那井水,练功事半功倍。俩人抢红了眼,顾老爷子就下了杀手!钱算什么,这年头,宝地比金子还值钱!”沈砚秋咬着包子,差点没笑出声。心说这江湖传言可真能编,还抢宝地,怎么不说抢金矿呢。还指甲紫了,说得跟亲眼看见似的,仿佛个个都在高慕之床边站过岗一般。他心里有数,传言这东西,三分真七分假,传话的人添油加醋,听的人再添油加醋,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听个热闹就行,真信了就是傻子。不过有一点倒是没错——顾砚舟和高慕之不和的传闻,在长沙武林里,怕是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连茶肆里跑江湖的脚夫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可见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有些事情怕是瞒也瞒不住了。沈砚秋把这些话默记在心,也不急着下结论,只觉得这潭水,怕是比他想的还要深几分。吃完包子,喝了口粗茶——比高府的茶更苦,却也解渴,一股子烟火气从嗓子眼儿直透到胸口,反倒让人踏实。沈砚秋结了账,拍拍衣服起身,也不多耽搁,径直往城东的砚香斋去。顾砚舟的府邸叫砚香斋,在城东的巷子里,闹中取静,颇有点隐于市的意思。门口两株大槐树,枝繁叶茂,遮出好大一片阴凉,粗壮的树干少说也有几十年光景,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宅。朱红大门,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看着就雅致,透着书香门第的劲儿,跟他那掌门身份倒也相称。沈砚秋走上台阶,跟门丁说明来意,递上名帖。门丁一看帖子上“冰人馆巡察沈砚秋”几个字,心头一凛,不敢怠慢,赶紧跑进去通报。没一会儿,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爽朗的笑声,中气十足,隔着院墙都透出一股子精气神。“沈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话音落时,大门打开,一个老者大步走了出来。看年纪约莫六十出头,身着青布长衫,须发皆白,却梳得整整齐齐,白胡子飘在胸前,很有几分仙风道骨。眼睛亮得很,炯炯有神,脚步沉稳,笑容里带着几分和气,一看内功就不弱,行走之间稳稳当当,脚下悄然无声。这便是湘江诗社掌门,顾砚舟。沈砚秋赶紧抱拳行礼:“顾先生,冒昧登门,打扰了。”“哪里哪里,沈大人是稀客!”顾砚舟哈哈一笑,侧身让开,“快请进,屋里坐。咱们边喝茶边聊。”俩人进了院子,穿过影壁,就是个小花园,假山水池,花木扶疏,青石板路干净整洁,看得出是时常有人打理的。花园中间有个八角茶亭,石桌石凳,旁边立着个剑架,挂着一口乌鞘长剑,看着就不是凡品,剑鞘上隐约有些纹路,像是名家所作。“沈大人请坐。”顾砚舟招呼他坐下,拍了拍手,一个小童端着茶盘过来,给二人斟上茶。“尝尝我这岳麓毛尖,刚摘的新茶,今年雨水足,味道比往年醇厚些。”,!沈砚秋端起茶碗,心里暗自叫苦。怎么又喝茶?这一天喝的茶,比他过去一个月喝的都多,肚子里咕咕的水声比打鼓还响。可当着主人的面,又不能不喝,只得硬着头皮抿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说:“好茶,香气足。”顾砚舟看着他,忽然笑了,指着他道:“沈少侠就别装了。你这持杯的姿势,大拇指扣着杯沿,跟抓酒坛子似的,一看就不是茶道中人。说吧,是不是平时都抱着酒葫芦喝?”沈砚秋手一顿,差点把茶洒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真是,抓茶碗跟抓酒壶没两样。他索性放下茶碗,哈哈大笑起来:“让先生见笑了!实不相瞒,我这肚子里,装酒还行,装茶就串味儿。喝了这两天茶,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总觉得跟喝药似的。”“你啊你,跟子业说的一模一样。”顾砚舟捋着胡子笑,“他就说,沈砚秋是个酒篓子,查案查到坟地里,都不忘揣半壶酒。果然不假,看来子业把你瞧得透透的,半点没走眼。”沈砚秋愣了愣,握着茶碗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些:“高大人还跟您说起过我?”“那可不。”顾砚舟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茶汤上,似是在回忆什么,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当年山西无头僧案结案后,子业给我写过信,专门提过你。说你年纪轻轻,查案倒是有一套,心思也细,就是太不讲究,活得像个野汉子。”沈砚秋摸了摸鼻子,自嘲地笑了:“得,合着我在他眼里就这形象。”笑过之后,气氛稍稍沉了些。顾砚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叹道:“说起来,子业走得太突然了。上月还来我这儿,跟我斗茶,说我这砚香斋的茶不如白沙井的,我还不服气,跟他赌了一局。没想到……唉,天妒英才啊。”沈砚秋收起笑容,露出惋惜的神色:“是啊。我这次南下办差,本想顺路来看看他,跟他喝杯酒,叙叙旧。谁知道刚到长沙,就听到了噩耗。物是人非,真是世事无常。”他顿了顿,顺着话头说道:“我听闻,高大人在湖广这几年,跟先生往来颇多,常在一起品茗论剑,引为茶剑知己?”顾砚舟放下茶碗,淡淡摇了摇头:“不过是闲时凑在一起,聊聊茶道,比划比划剑法,打发时间罢了。知己谈不上,路子不太一样。”沈砚秋挑了挑眉。路子不一样?这话里有话啊。他没追问,装作随口提起的样子:“说起来,我还一直仰慕高大人的《煎茶七诀》。可惜坊间的盗印本错漏百出,还害人走火入魔。听闻先生见过正本,不知能不能指点一二,也好免得以后再有人上当。”顾砚舟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了然,还有点似笑非笑。他慢悠悠道:“沈大人这是拐着弯儿问我,是不是私藏了子业的书稿啊?”沈砚秋心里暗道:老江湖就是老江湖,一点就透。他也不遮掩,坦然道:“先生说笑了。只是长沙城里传言不少,说先生跟高大人因书反目,私藏典籍。我是不信的——真要是不和,高大人怎么可能把门派核心典籍借出去?只是好奇,想问问先生,书稿可还在府上?”顾砚舟冷笑一声,靠在石椅上,抱拳道:“不瞒沈大人,书稿我确实看过,三个月前就还给子业了。至于别人信不信,我不在乎。我顾砚舟行得正坐得端,还不至于贪人家的武功秘籍。”他语气里带着点傲气,还有点不快,显然是被这些传言烦透了。沈砚秋赶紧道:“先生言重了,我绝对没有怀疑先生的意思。只是好奇,这传言到底是怎么来的?我看先生跟高大人,交情挺好的啊。”顾砚舟哼了一声,摆了摆手:“还不是那帮闲人嚼舌根!我师父是空同子李梦阳,跟清茗派的路子本就不同。前两年有人吹捧子业,说他茶剑功夫天下第一,《煎茶七诀》更是古今第一奇书。我听着不服,就写了篇文章,挑了他心法里几处不妥的地方,都是武学探讨,对事不对人。”他叹了口气,接着道:“结果可倒好,被一帮闲人传来传去,就成了我跟子业势不两立,互相拆台。还有说我嫉妒他年轻有为,故意打压他的。真是荒唐!”“原来如此。”沈砚秋恍然大悟,“我就说嘛,真要是仇人,哪还能凑一块儿喝茶论剑。都是闲人无事生非。”“可不是嘛。”顾砚舟摇摇头,“子业自己也不认同什么天下第一,还跟我开玩笑,说这第一谁爱当谁当,他还乐得清闲。我们俩虽茶理剑法路子不同,但也算惺惺相惜。他这一走,长沙武林,又少了个能说说话的人。”沈砚秋点点头,心里的疑心先消了大半。顾砚舟言谈坦荡,眼神清亮,不像是藏着祸心的人。而且真要是他下的手,没必要这么痛快就承认俩人有分歧,反倒会拼命装交情好才对。顾砚舟顿了顿,又品评起高慕之的武功:“子业的剑法,走的是清逸一路,像他的诗,灵秀得很,一招一式都有章法。就是太柔了点,悲气重,不够浑厚。也是从小身子弱,咳喘的毛病拖累的,内力走不了刚猛的路子。”,!沈砚秋听着,忽然想起怀里的药包,开口问道:“对了,我还听闻,先生曾送过高大人上品贝母散,调理咳喘?”顾砚舟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点了点头,语气沉了些:“是送过,那是去年的事了。那年冬天他咳得厉害,来我这儿喝茶,一碗茶没喝完,就咳了好几回。我看他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便让人从药铺抓了些上好的贝母,研成细粉,配了方子给他。他说吃了见效,后来我又让人送过两回,都是托人捎去的,没亲自去。”重:“嗯。我有个老友在四川做药材生意,每年都要走好几趟山路,从川西坝子一路贩到湖广地界,捎来几斤上品川贝。那川贝颗颗饱满,色白如雪,在药铺里是难得一见的好货。我想着子业常年咳喘,一到换季就犯病,夜里咳得觉都睡不安稳,这川贝润肺化痰最是对症,就分了他一半。都是上好的货,比药铺里卖的那些陈货强多了,药性足,见效也快。唉,谁知道还是没留住人,药吃了不少,人还是走了。”他重重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又沉又重。仰头望着天,天色灰蒙蒙的,日头被云层遮着,那一字一句道:“人事已尽,奈何天命。”八个字说出来,声音不高,却像是钉子一般,钉在这茶亭的空气里。沈砚秋捧着茶碗,一时没说话。碗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的目光落在茶汤上,心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念头。他原本是带着疑心来的,一路上揣了好几样心思,做了跟顾砚舟周旋的准备,想着怎么旁敲侧击,怎么不着痕迹地套话。可人家坦荡得很,一言一行都没半点躲闪,说到老友的旧事,眼神里头也没有一丝飘忽。反倒显得他小人之心了,倒像是他这疑心摆不上台面。可如果不是顾砚舟,那高慕之的死又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书稿又去了哪里?那卷书稿,顾砚舟说没见过,高家的下人也说没看见,可这东西总不会凭空消失。他越想越觉得蹊跷,心里头像是有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碧绿的茶水晃啊晃,随着他端碗的动作轻轻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映得他眉眼都模糊了。就跟这案子似的,刚看清一点轮廓,又模糊起来。明明线索就在手边,可伸手一抓,又什么也捞不着。沈砚秋呷了一口茶,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又苦又涩,那苦涩从舌尖一路蔓延开来,像是藤蔓缠着心口,一直苦到心里。他咂了咂嘴,把茶碗搁下,心想这白沙井的水,泡出来的茶,怎么就这么苦呢。。:()武林情侠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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