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定在白姑娘面上,顺着话头往下问:“照姑娘这么说,这茶晶提神聚气的效果,比寻常茶叶强得多?”“嗯。”白姑娘点点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差不多十倍不止。炼得好的,力道更足。”“那要是用这茶晶,提前炮制茶叶,再拿来泡茶。”沈砚秋摸着下巴,指腹缓缓摩挲着下颌,慢悠悠道,“那普通的茶叶,岂不是就变成了伤身的猛药?一般人喝了,怕是扛不住吧?”他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几乎是把“下毒”两个字摆到台面上了。就差没直接伸手戳破那层窗户纸,指着白姑娘的鼻子问一句:高大人的死,是不是你干的。白姑娘闻言,却像是早有预料,忽然笑了。她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快,看着沈砚秋,眼神里带着点戏谑,还有点了然:“客官今日来,怕是不止为了品茶吧?怎么,疑心小女子用这茶晶害人?”被人直接点破,沈砚秋也不慌,嘻嘻一笑,摆出一副无赖样子,身子还顺势往后一仰,仿佛真就是个闲来无事、随口闲扯的茶客:“姑娘说哪儿的话,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你想啊,这手段多巧妙啊,茶里的东西,查都查不出来,就算出了事,也只当是喝茶喝多了上火,是不是?”他半开玩笑半认真,话里夹着刺,却又留了三分余地,想看看对方的反应。白姑娘回以一笑,语气却很笃定,像是早就把这话在心里过了无数遍:“客官多虑了。先不说这茶晶炼制不易,珍贵得很,没人会拿来做这种事。就算真有人这么做,也做不到只害一个人。”她指了指案上的公道杯,指尖在杯沿外缓缓绕了半圈:“茶道手法,客官今日也看着呢。茶汤都要过公道杯,均匀茶汤,浓淡一致。若真在茶里做了手脚,那在座的人都跑不了,哪能只害一个?”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当日高大人来,还有顾砚舟顾先生作陪。顾先生是江湖名宿,内功深厚,对药味茶味敏感得很。要是茶里有问题,他能没察觉?”这话有理有据,一下子就把“茶里下毒”的路子堵死了。公道杯分茶,人人都喝,要毒一起毒,不可能只针对高慕之。还有顾砚舟在,人家老江湖了,真有问题,哪能看不出来。沈砚秋心里一滞,胸中那口提起来的气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按,沉甸甸地往下坠,随即又笑了笑,摇了摇头:“姑娘这话就不对了。这茶楼是姑娘开的,茶具是姑娘准备的,茶是姑娘泡的,水是姑娘烧的。真要想做点什么手脚,还不是全在姑娘指尖之下?办法多的是,未必非要往整壶茶里加。”他这话就是摆明了怀疑,语气却依旧轻松,像在闲聊,只是字字都往实处落。白姑娘脸上的笑容没变,连嘴角的弧度都维持得稳稳当当,眼神却冷了几分。她看着沈砚秋,一字一句道:“客官又错了。那日喝的不是银峰,是诏安云雾功夫茶。那壶茶,从头到尾,都是高大人自己掌壶烹煮的。”“啥?”沈砚秋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脑子里“嗡”的一声,刚理出来的一点头绪,瞬间又乱了。高慕之自己掌壶?怎么可能?要是他自己泡茶,白姑娘怎么动手脚?总不能提前在茶叶罐里下毒吧?那顾砚舟也喝了,怎么没事?他张了张嘴,本来一肚子反驳的话,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茶杯,想喝口茶顺顺气,手伸到半空,才发现案上的茶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白姑娘尽数收走了,空空荡荡的。他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得不行,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慢慢收了回来,摸了摸鼻子。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风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烧得正旺。茶釜里的水早就沸过了头,咕嘟咕嘟地翻着泡,白气往上冒,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视线。沈砚秋坐在椅子上,心里乱成了一锅粥。本来他琢磨得好好的:白姑娘在茶里掺茶晶,神不知鬼不觉,借着泡茶的工夫把东西搅进去,再借着浓酽的茶味盖住那几分异样。等一大壶茶分下去,旁人喝了只是提提神,独独高慕之底子差、内里虚,那霸道药力一冲,心肺不堪重负,自然就倒地不起。这推演环环相扣,他几乎都要信了自己。可白姑娘一句话,便把这整条线从根上掐断了。茶是高慕之自己掌壶自己煮的,水是他自己添的,茶叶是他自己取的,从头到尾没经白姑娘的手。她顶多算个烧炭递盏的在旁伺候着,连茶壶盖都未必碰着一回。这般情形下,莫说掺茶晶了,便是想偷换个杯盏都难如登天。若是再往茶叶罐里提前做手脚,那茶晶分量得下得极精准,既要能毒倒高慕之,又不能让顾砚舟那等行家尝出异样,还得算着高慕之恰好喝下最浓的那一口——这哪里还是下毒,分明是神仙手段了。他左思右想,越想越乱,满腹的猜疑像被人抽去了梁柱,轰然塌了半边,只余下满屋子白汽和炭火味,陪着他一块儿发愣。害了高慕之。结果人家一句话,直接给他堵死了——茶是死者自己泡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人家自己泡的茶,自己斟的,自己喝的。白姑娘全程都没碰过茶壶,怎么下毒?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高慕之真的就是旧疾发作,暴病身亡?可那失踪的《煎茶七诀》呢?高慕之临死前急着追回盗印本,又是为什么?还有白姑娘刚才那一下手抖,总不会是错觉。沈砚秋越想越乱,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抬起头,看向白姑娘,对方正垂着眼,看着风炉里的火,神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坐了片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壶诏安云雾功夫茶。高慕之自己掌壶,自己烹煮,自己斟茶,自己饮下,每一道工序都亲力亲为,从茶叶入壶到茶水入口,中间没有经过第二双手。这一整套动作里,白姑娘只在旁看着,连茶具都未曾碰过,那一双纤白的手始终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仿佛眼前这一切与她全无干系。若说是在茶叶里预先做了手脚,顾砚舟同饮无恙,便说不通;同样的茶,同样的叶,怎会一个安然无恙,一个命赴黄泉?若说是在水里下了药,水烧开之后药性尚存否,也无从查证,何况那釜中之水翻滚沸腾,寻常药物早该失了效力;若说是在杯盏上涂了什么东西,高慕之用的又是茶楼里的公道杯与品茗杯,白姑娘若想只让一人中毒,更是难上加难,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单给一只杯子抹上毒去。他越想,越觉得这案子像是一团理不清的线,线头虽多,却根根都拽不得,一拽,不是断了,便是缠得更紧。茶晶一说不攻自破,可高慕之的死,偏偏又处处透着蹊跷,像黑夜里远远的一盏灯,看得见光亮,却摸不着来路。自己掌壶,看似干净利落,可这干净利落本身,反倒像是最难解释的疑点,越是毫无破绽,越是叫人起疑。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那张空荡荡的案几上,又慢慢移到白姑娘低垂的眼睫上。她依旧安安静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膝头,整个人像一尊沉静的瓷像,既无破绽,也无波澜,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风炉里的火光映着她的半张脸,忽明忽暗,倒让那平静底下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来,像是寒冬腊月里结了薄冰的湖面,看着平滑如镜,真踩上去,才知底下深得骇人。沈砚秋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像是闯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水里,探不着底,也摸不着岸,只能由着水波把他越推越远,越远越深。他自问这些年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场面,三教九流,奇人异事,皆能应付自如,可从未像今日这般,明面上喝着茶说着闲话,暗地里却步步都得掂量分寸,每一句话出口之前都要在舌尖上滚上三滚。面前这姑娘越是客气周到,他越觉得浑身不自在,就像对着一座纹丝不动的山,任你怎么试探,也敲不出一丝回音,连块碎石都崩不下来。他觉得再待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反而容易露了马脚,便站起身来,双手一拱,赔了个笑脸,笑得面皮都有些发僵:“今日实在是叨扰姑娘了,茶也喝了,见识也长了,倒叫姑娘费了这些功夫。时候不早,我就先告辞了,改日得了空,再来捧场。”“客官慢走。”白姑娘也随着站起身来,礼数周全,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只送到楼梯口,便停住脚步。一手搭在栏杆上,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沈砚秋下楼,那目光温温吞吞的,不逼不迫,却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罩得人透不过气,走不脱,也挣不开。沈砚秋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身后没有动静,也没有脚步声,白姑娘就站在楼上望着,始终不曾开口,连衣袂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都听不见。那楼梯分明不长,他却走得格外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软绵绵的棉花上,使不上劲,脚下轻飘飘的,心里却沉甸甸的。他心里有点发毛,总觉得背后那道目光,凉丝丝的,像是落在后脖颈上,又像是贴着脊梁骨往下走,走到哪儿,哪儿就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鸡皮疙瘩都跟着起来了。出了洗剑楼,日头已经偏西了。山风裹着井水的凉气迎面吹过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从额头到脖颈,一路清凉地拂过去,总算把脑子里那团混沌吹散了几分。这风里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清冽气息,混着泥土的润气,还有草木淡淡的生涩味道,吸进肺里,整个人都跟着清爽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又长又慢,像是要把胸中积攒许久的浊闷一点点排出去。胸口的憋闷这才松快了些,像是压了许久的一块石头被搬开了一角,虽然还没完全掀开,但到底透了些气进来。他站在路边,目光越过几株半枯的杂树,望着不远处那口闻名遐迩的白沙井。主泉边围满了人,挑水的挑着扁担,打水的扯着绳索,还有干脆趴在泉边就着石沿牛饮的,热热闹闹,人声鼎沸。清冽的泉水汩汩地往外冒,翻涌着,顶起细碎的水花,泛着粼粼的波光,流进石槽里,又顺着水沟潺潺地流下山去,在夕阳下闪着碎银子似的光。这人间烟火气,与他方才在洗剑楼里那番小心翼翼的周旋,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天地,一个热气腾腾,喧嚣嘈杂中透着寻常日子的温度,一个寒气森森,处处暗藏机锋,步步都像踩在薄冰上。,!谁能想到,这么清冽甘甜的泉水边,会藏着这么一桩扑朔迷离的疑案。谁又能想到,看着普普通通、温温软软的茶楼姑娘,会有这么深的城府,笑得那样柔,手段却如此深不可测。沈砚秋摇摇头,叹了口气,那叹息又长又重,从胸腔深处慢慢顶出来,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浊气都倒出来,一点不剩。他原以为来一趟洗剑楼,多少能寻着点线索,结果线索没找到,反倒把自己绕了进去,绕来绕去,倒像是被那几盏茶给困住了,满脑子都是茶气氤氲的雾障,拨不开,散不去,越想越觉得烦闷。他迈步往山下走,脚步有点沉,鞋底磕在石阶上,发出闷闷的响。他没有回客栈,径直往城里最繁华的街市去。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既然茶里没毒,药里也没毒,那问题会不会出在茶和药一块儿用的时候?茶是茶,药是药,分开都没事,可这两样凑到一块儿,会不会就出了事?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像是暗室里划着的一根火柴,哗地一下照亮了半间屋子。沈砚秋眼睛亮了亮,脚步也随之轻快了几分。对,药理!他得去查,查这茶和贝母散,到底有没有相冲相克的地方。冰人馆药堂里藏书多,又有坐堂的老大夫,总能问出点门道来。路过街边一家小酒铺,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买了半斤散酒,灌进随身带着的酒葫芦里。拔开塞子啜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发烫,那股辛辣从喉咙一路窜到鼻腔,倒把心头那股子烦闷压下去不少。他仰起头,把酒葫芦凑到嘴边,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烈酒沿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像一条灼烫的火线,从嗓子眼儿直钻到胃里,浑身的乏意登时被冲散了大半,整个人都跟着精神抖擞起来。“还是这玩意儿靠谱。”他砸吧砸吧嘴,舌尖上还留着那股子辣劲儿,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茶啊茶,看着文雅,骨子里弯弯绕绕的,左一道讲究右一道规矩,比人心还复杂。”酒劲慢慢漫上来,热烘烘地暖着五脏六腑,像一盆温炭煨在腹中,心里的烦躁也跟着散了些,脑子总算清明不少。他拿袖子抹了抹嘴,把酒葫芦仔仔细细揣回腰间,又紧了紧袖口,抬眼望了望城里的方向,迈开大步就往前走去。查药理!非得查个明明白白,弄清楚这茶和药碰到一块儿,到底能闹出什么人命来。:()武林情侠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