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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0章 南疆侠影（第1页）

大越陈朝，地接炎荒，南临涨海。

其境北倚大理之苍山，东望宋土之烟波，西北则群峰插天，瘴雨蛮烟，终古不开。

此地古称交趾，唐时为安南都护府，文教颇被华夏，市井之间，书汉字、说汉话者十之六七；诗人王勃往交趾省父，溺于南海，其墓便在蓝江之畔，苔碑三尺，断碣残文，每有吊古之人，临风诵“落霞与孤鹜齐飞”，未尝不掩涕而去。

然其民性习于反复，中朝强盛，则奉正朔、称臣纳贡，恭顺如孝子；一旦汉家陵阙生尘，便乘衅劫边、抄掠商旅，端的是中山狼之性，得志便猖狂。

是以汉人客居斯土，多遭白眼，鬻货者被抑其值，争讼者难申其冤，行路之人，往往受本地刁民欺侮，敢怒而不敢言。

然滨海之隅，却有一人独为例外。

那人只余一条左臂，右袖空空，随风飘荡；然其面目极为俊朗，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朗朗如寒潭映月，虽衣衫敝旧、肤色微黧，却自有一段孤峭出尘之气，令人不敢逼视。

身旁常随一头巨雕，羽如玄铁，眼若金灯，振翅则风雷隐隐，栖止则岳峙渊渟。每日潮生，那人便持一柄木剑，独立于怒涛骇浪之中，随波起伏，剑势夭矫，如惊龙、如奔雷、如九天银河倒泻。

初时土人见之，皆指为疯魔；后因其数度援手，为渔民驱鳄、为行商毙匪、为村巫破祟，恩义所结，渐渐敬畏，交口称之曰——“神雕侠”。

此人，正是杨过。

原来小龙女于绝情谷断肠崖畔，留字“十六年后，在此重会”，黄蓉恐其殉情，便托言南海神尼，谓十六年之期正合神尼度化之数，姑姑必是被神尼携往南海。

杨过痴心不改，一路问询，中原武林虽大，却无人知南海神尼之名，他料想神尼既居南海，必不在中土，而在大理以南、涨海之涯，故不惜远走万里。

那神雕本是独孤求败剑冢之禽，随他南下，于大越西北深菁密林之中，寻得异种毒蛇——其蛇遍体金线，黑质而白章，头呈三角，吐信如血，土人呼为“金线蛇”，奇毒无比，然其胆却是练武之人梦寐以求之珍品，名曰“金线蛇胆”。

杨过剖蛇取胆，吞服之后，只觉丹田如沸，一股清刚猛烈之气直冲百会，内力陡增。自此他方能日持木剑，立于万顷怒涛之中，借浪涛之力淬炼筋骨、打磨剑意，一掌之威，虽未创出后来那“黯然销魂掌”之绝诣，却已浑厚磅礴，几可比肩北侠郭靖之“降龙十八掌”，端的是惊天动地。

大越之民，多黑而矮，与中土人物迥异；杨过虽独臂，然剑眉星目、武功高强，性子又豪迈慷慨，扶危济困，毫不吝力，故虽异乡孤客，竟颇得人望。

海滨渔村、山间墟落，凡有受豪强欺凌、官吏压榨者，往往不远百里来求“神雕侠”作主；便是大越本地武林，亦多有仰慕而愿与之结纳者。

只是杨过常带愁容——他一心只念姑姑，最厌恶三心二意之辈；更恨强人劫人妻女、逼占民妇，每闻此事，必拍案而起，虽蹈汤火而不辞。

然世间之事，往往不如人意。他这一张俊朗面容、一身绝世武功，又兼孤身独臂，最易惹动闺中绮念。

大越陈朝虽僻在炎荒，汉家礼法犹存，然女子之情，本不以礼法为囿。海滨富户、山间豪族，多有女子闻其名而心生爱慕，百计求见；更有那等大胆女儿，故意自导险事，遣人赍书，谓“为山匪所迫，旦夕且死，惟神雕侠能活我”，以此邀他一会。

杨过初时怜其遭遇，慨然应允；及至相见，那女子反倒盈盈下拜，软语温存，或以琴挑，或以诗诱，直把杨过弄得啼笑皆非，避之唯恐不远。

这一日，杨过于怒涛中练剑已毕，木剑挑浪，寒气侵肌，神雕立于礁石之上，金目斜睨，忽地引颈长唳。

杨过抹去脸上咸涩水珠，仰观天色，但见暮云四合，残阳如血，海风送腥，归帆数点。正欲振衣而归，忽有家仆疾趋而至，呈上一封泥金小柬，上写“黄氏别院，扫榻以待；事关弱女，死生悬命”。

杨过眉头微蹙——这黄家，乃是海滨第一等富户，家主黄文富，原是汉裔，迁居大越已历三世，良田千顷，盐场数处，其女黄氏鸾，闺名阿鸾，年方十九，生得眉目如画，性子却颇端淑，杨过曾为黄家退过一次海寇，与黄文富有一面之缘。

柬中所言，谓近日有山匪“老鸹寨”者，遣人投书，索要盐引百道、金珠十斛，并扬言若不应允，便要“迎娶”阿鸾上山做个压寨夫人。黄家惶惧，遣人四出求援，闻神雕侠之名，故来相邀。

杨过最恨这等劫人妻女之事，况黄家于己有旧，当下略一沉吟，便披上衣衫，随那家仆往黄氏别院而去。

黄氏别院依山面海，竹篱茅舍，颇有林下之风。

杨过来至院中，早有丫鬟引路，穿过一带荼蘼架，但见花木深处，露出一角小楼，楼前石桌之上，已陈设停当：一壶新茶，四色糕点——绿豆糕、椰汁冻、蕉叶糍、莲茸酥，皆是当地风味，做得精巧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