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唐霖浑身剧震,如被一盆冰水自头顶浇下,从皮肉一直冷到了骨髓最深处。
“颖儿……你、你当真是……”他的声音如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几乎听不分明。
龙颖没有看他。
她只将目光从唐森身上,缓缓地移向了那倒在地上昏迷的尹志平,眸中那抹冰冷之下,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如沸水般压抑不住的情绪。
“事已至此,我也不必再瞒了。”她道,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我姓龙,这没错。昆仑龙家的女儿,这也是真的。可你们不知道的是,龙家早已不是当年的龙家。”
她顿了顿,那截黑色骨笛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如一根被驯服的蛇。
“我七岁那年,龙家内乱。我爹——龙啸天,被族中那些长老赶了出来。我们父女二人,从昆仑一路西逃,如两条丧家之犬。若非察合台汗收留,我们早已死在了那茫茫雪原之上。”
“龙啸天……”唐森眉心一皱。
当年这龙啸天还是他带进精忠社的,可惜此人生得一副好皮囊,却是个扶不上墙的纨绔。
只是唐森万万没想到,那龙啸天被逐出龙家之后,竟投了察合台。
“我爹在察合台帐下,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龙颖继续道,语声渐厉,“察合台汗待我们不薄。草原上的规矩,想来唐门主也明白——有恩,就得报。我爹替察合台汗卖命,我也一样。”
她说到这里,目光终于落在了唐森身上,那眼中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歉意的光。
“唐霖,你待我如何,我心里头清楚。可我潜入唐门,本是为了杀你父亲。”
唐霖只觉自己的胸口,似被什么极其钝、极其重的东西,一下一下地砸着,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那你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龙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我要杀的,不是唐门主。是他。”
她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尹志平。
“龙傲天。”
这三个字,自她口中吐出时,那股刻骨的恨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你们可知,这龙傲天三个字,在察合台汗国,意味着什么?”
她缓缓抬起下颌,那双眸子里,恨意与杀意如两团淬了毒的火焰,熊熊燃烧,“当年他以三百残兵,在蔡州城外大破察合台五千铁骑。那一战,是察合台汗一生最大的耻辱。连察合台汗自己,都险些死在乱军之中。”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在颤抖。
“察合台汗至死,都不曾咽下这口气。他临终前,将此事交托给继任的也速蒙哥汗,又命我爹,无论如何,都要取这龙傲天的项上人头,以慰他在天之灵。”
唐森与唐霖听到此处,皆是心头剧震。
也速蒙哥。察合台汗国的继任之主。
草原上的部落,对誓约看得比命还重。也速蒙哥既接下了这桩旧账,那便是倾尽全国之力,也要将这“龙傲天”捉拿到手,碎尸万段。
她抬起头,那双眼中的光,冷得如同严冬的冰面。
“身为人女,位极人臣,我别无选择。”
有些话,龙颖没有说出口。
察合台汗的耻辱,是刻在她骨血里的旧仇。可那终究不是她的仇。真正叫她恨入骨髓的,是她自己的父亲——龙啸天。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龙家少主,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以为整个昆仑都要踩在脚下的男人,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一个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