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当真是命不该绝。
若非那些摸金校尉先一步死在这洞口,用满地的尸骨给后人立了块无字的警示碑,他们六人也不会一踏进这洞,便如踩在了针尖上,人人提着一口气,步步都留三分退路。
更巧的是,他们破开这洞时,用的不是摸金校尉那般取巧的法子。
而是以血饮剑与金枪硬生生将那裂缝轰成了个可容数人并行的大口子。也正因这洞口洞开,方才蛛网收紧时,六人才有腾挪闪转的余地,否则纵有天大的本事,也要如那几具白骨一般,被看不见的丝线活活绞杀在原地。
天时、地利、人和,缺了哪一样,都走不到这一步。
可即便如此,众人也再不敢有半分大意。
银月已经彻底撑不住了。她此刻全靠乌仁图雅半扶半抱,整个人软得如一团被水浸透的棉,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别说是再以紫瞳术探路,便是走几步路,都要人架着。没有个十天半月的将养,绝难恢复。
唐霖与唐棠也好不到哪去。一个右臂的伤崩了又崩,血虽已经止住,可整条胳膊又肿又僵;一个方才以蛮力硬拽蛛网,手臂与肩背的肌肉被拉出了无数道细伤,稍一用力便如针扎。
若非这姐弟俩都是从小被唐森当铁打的坯子炼出来的,换作旁人,怕是早趴下了。
真正还能战的,便只剩尹志平与唐森。
两人身上被那蛛丝割出的血口子,看着骇人,皮肉翻卷,衣衫尽赤,可说到底,都只是皮外伤。
尹志平身怀罗摩神功,丹田中二十五滴精血如二十五口不竭的泉眼,但凡有一口气在,那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生肌,血不过片刻便止了。
唐森更是半步破虚的修为,真气无处不在,无需刻意运功,只要人还站着,那身筋骨皮肉便在自行修复。
可这一路行来,最让尹志平担心的,反而不是银月,也不是唐霖唐棠,而是乌仁图雅。
这姑娘从入墓至今,精神便一直绷着。她与旁人不同。
旁人入这古墓,是因为唐门的命令,因为要夺那“缺一门”的图纸,说到底是来办事的,心里头有底。她却不同。她本是被术虎烈与阿剌罕裹挟而来,又险些被自己人害死在墓中,后来又遇上这层出不穷的怪事,一桩比一桩邪性。
她的神经,已如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受一点力,便要“铮”地断了。
于是这一路,她走得太小心了。
每走一步,都要朝前看三遍,朝后看两遍。手不敢碰任何东西。任何一丝极细微的响动,都能叫她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如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竖着耳朵,在黑暗中一停便是好一阵。
唐森几次想开口宽慰她,都被尹志平用眼神止住了。尹志平看得分明,乌仁图雅的面色已白得如纸,可那双金瞳里的光,却亮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
这丫头,是在用每一分力气,与这座墓比耐心。她要活。她的活法,便是比这墓更谨慎、更小心、更不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也正因为如此,才让她瞧见了那东西。
“等等。”乌仁图雅忽然站住。她一手还扶着银月,另一只手却慢慢抬了起来,指向了右侧那面被方才二人以剑光枪风刮过的石壁。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又低又急,如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了去。
众人顺她所指望去。
那石壁上的碎石已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凹凸不平的岩面。
可那岩面上,却不是天然的石纹,而是刻着一道道极浅的线。那些线纵横交错,或直或弯,如被什么人拿刻刀,一笔一画地,刻上去的。
尹志平与唐森对视一眼,交换眼神。二人走上前去,将月魄举高,那光便如一双无形的手,将石壁上每一道刻痕都从暗处一点点摸了出来。
“是壁画。”唐森道。
众人一听是壁画,皆是心头一凛。
唐霖几乎是下意识的将银月的脑袋往自己怀里一按,自己也将脸别向一旁;唐棠与乌仁图雅更是同时垂目,如那石壁上刻的不是画,是千百柄悬而未落的刀。
先前那勾魂壁画的亏,他们吃得实在太大。那一回,人人都在画里见了自己最怕、最悔、最放不下的东西,险些连命都交待在里头。
如今一听“壁画”二字,便如被蛇咬过的人再闻草响,谁还敢多看半眼?
倒是尹志平与唐森,一个身怀紫府先天功,一个精神力已入化境,只将那壁上的刻痕从头到尾细细扫了一遍,又各以灵觉探了又探,末了同时出了口气。
“无妨。”唐森转过身来,语声淡然,却如一颗定心丸落入众人腹中,“只是刻上去的旧事。不藏阵,不附术。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