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霖虽然是唐门三代,可若论暗器上的造诣,便是唐森这个初代也要赞一声“长江后浪推前浪”。
他这手功夫,一半得自唐森亲传,另一半,却是从姐夫霍昭那里学来的。
唐森的暗器,如他的人。狠,准,毒。每一个角度都算得如老吏断案,分毫不差。
一枚最寻常的铁蒺藜到了他手里,也能从最刁钻的角度钻入你的眼窝,叫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想不明白。
这是唐门百年积累下来的“术”,是千锤百炼之后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霍昭却不同。
若说唐森是守城之主,霍昭便是不折不扣的离经叛道之人。
他自入唐门那日起,便觉着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好是好,却总差了一口气。
这口气,后来他在火药里寻着了。
唐森用暗器,讲究个“无声无息”;霍昭却偏要反其道而行,叫他经手的每一件东西都带着响、带着火、带着一股子叫天地失色的暴烈。
他将唐门机括与火药相融,造出了许多连唐森都未曾想过的东西。
唐霖三岁时,霍昭便抱着他坐在总舵后的试器场上,教他听风辨器的法门。
旁人练暗器,是从铁弹、飞镖这些最轻巧的物件练起;霍昭偏要唐霖从火铳练起,这漫天火光在他眼前炸开时,他非但不能躲,还得从每一片崩散的铁屑中,分清哪一块能杀人,哪一块只是唬人。
“手要稳,眼要毒,心要冷。”霍昭说,“唐门的东西,是给人送终的,不是给人看的。”
于是唐霖练出了一双霍昭那般的眼。又练出了一双唐森那般的手。
十六岁那年,唐森闭关,将门主印信亲手搁在霍昭案头,说的是“暂代”,可唐门上上下下都清楚,这位老门主是真的倦了,要退到山后头去了。
霍昭接了印,却一日不曾以门主自居。他将唐霖叫到密室,指着满屋的新式火器与机括,说:“阿霖,你爹把唐门交给我,是让我替你看几年家。这些东西,将来都是你的。”
唐霖摇头。他说:“姐夫,我的枪是父亲传的,将来要自己一枪一枪扎出去。暗器我只带几件防身,旁的,等我有本事守住唐门那日再说。”
霍昭笑了,没再勉强。
唐霖在密室最深处站了许久,最后只取了那套九窍玄机针。
这针原是霍昭为对付蒙古重骑而造,一针入体,针身暗藏的九道机关便自行开解,如九只被放出来的毒蜂,在敌人血肉中横冲直撞,不搅个肠穿肚烂绝不罢休。
偏生这针太过阴毒,又因构造精密,稍有差池,未及射出便先在自家掌心炸开,霍昭试了百回,只成了三枚,便再未碰过。
唐霖将这三枚针带在身上,是当做保命的手段,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当真会用。
霍昭言犹在耳:“这三根刺,若真要射,须得近。越近越好。多远?十丈之内。再远,谁都控不住。”
唐棠一见“九窍玄机针”,脸色顿变:“你疯了!当年多少弟子光试机括便折了胳膊!阿霖,你——”
“姐。”唐霖打断她,将那三枚针并排扣在指间,如三根将离未离的弦,“你退后。”
唐霖如今满身血汗,右臂还带着伤,面色白得如纸,只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银月。”唐霖没有回头,“那东西在哪?”
银月整个人已如抽去了丝的蚕蛹,软软地倚在乌仁图雅怀里。
她的精神力此刻只剩一线,识海中如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乱搅,每用一次,都如从骨髓里往外抽油。
可她听见唐霖唤她,仍是拼着命将眼睁开了一线。
“右……正右上方,第三个窟窿。”她的声音轻得如游丝,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像被风扯碎了一般,“边上还有一只,在第四和第五个窟窿之间……那根横丝贴着右壁第三道裂缝走,别碰左……”
唐棠与银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不忍。可她们知道,此刻若说一个“别去”,唐霖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给我十息。”银月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