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鬼蛛最擅藏身,此刻却如被一勺滚油浇入蚁巢,纵是藏得再深,也逃不过二人这天罗地网般的绞杀。
石壁在两人手下如纸糊泥塑,碎石如雨点般朝四面八方激射。那些散落在洞中的蜘蛛,被这阵乱石砸得七荤八素,又被枪风与剑光连番犁过,片刻间,便已尸横满地。
唐棠、唐霖、乌仁图雅护着银月,早已退到了十几丈开外。他们看不见那些透明的蛛丝。
却看得见那漫天飞舞的碎石与火雨,看得见那两道如鬼似神的身影,在那片烟尘与剑光中,杀得整座洞窟都在簌簌发抖。
“这……”唐霖目瞪口呆,喉结上下滚动,终是只挤出两个字,“好强。”
他自小便知道父亲武功极高,高得如一座看不见顶的山。可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和父亲的差距有多大。
这二人联手,哪里是杀蜘蛛?便是千军万马横在眼前,怕是也要被这阵仗犁成平地。
唐棠紧攥柳叶刀,指节发白,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异彩连连。
她终于见到了。父亲与龙傲天再度联手,枪剑交鸣之间,恍若当年金国皇宫中合力击杀完颜守绪的旧事重演。
而龙傲天,更是霸气得叫她心折。那一剑横断天罗、旋身扫六合的身姿,如远古血神临凡,将她的目光牢牢钉死。这便是她自少女时便仰望至今的人。
慕强,是刻在女子骨血里的天性。当年她选了霍昭,图的是他谦和温厚;可那点温厚,终究暖不了相敬如冰的岁月。
这一刻,唐棠心中有个声音低低响起,如破土的新芽,再压不住。
烟尘落定,洞窟中重归死寂。
方才那几息之间发生的事,快得如一场被撕碎的噩梦。若非地上那些还在抽搐的蜘蛛残骸,若非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腥臭,几乎要叫人疑心方才那一切,全是这地底幽冥开的玩笑。
唐霖半跪在地,右臂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水顺着手肘往下淌,在月魄的光里如一条暗红溪流。
他却不觉得疼。他只觉着自己方才射出的不是三枚针,是从自己骨头里抽出去的三根弦。此刻弦没了,人反倒空得厉害,如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方才……”他喘着气,抬头朝银月望去,“多谢。”
银月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姑娘最是寡言,可方才那几句指引,句句都说在刀刃上。
这份精密的判断,便是唐森与尹志平这两个精神力已入化境的人,也不得不心生钦佩。
他们的灵觉是练出来的,如蛛网般铺开,捕的是风、是影、是天地间一切可供依循的痕迹。
可银月不同。她那感知力,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如古树盘根,如深潭映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眼”。
在这等被黑暗与蛛网层层封死的地方,她的“心眼”,比他们二人的灵觉更管用十倍。
也正因为有这双“心眼”,这一战,才赢得如此侥幸。
事后想来,处处都是险。每一步都踩在刀口上,稍偏半寸,便是满盘皆输。
这世间的事,往往如此。最烈的火,不是火把点着的,是一粒灯花落进了油里;最利的刀,不是铁匠打出来的,是一根刺扎进了骨里。
今日这一场,表面上是尹志平与唐森以绝世武力强破蛛网。可若缺了银月那声“别动”,缺了乌仁图雅那一股比性命还金贵的精神力,缺了唐霖那三枚豁出命去才射中的九窍玄机针,缺了唐棠那只比铁还硬的手,单凭他二人,纵是最终能脱身,也绝无可能带着四个年轻人生离此地。
一环扣一环,缺一不可。
如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枚齿轮都咬得死死的,错一步,满盘皆崩。尹志平与唐森的武功,是这台机器最后的爆发。没有那爆发,前头再多的巧,也炸不开这千丝万缕的囚笼;可若没有前头那些巧,光有这爆发,也不过是两头被网住的猛兽,困得越久,死得越惨。
唐霖又朝那些摸金校尉的尸骨望去。
那些人生前,未必就比他们差了。论寻龙点穴,论隐秘潜行,论在这地底之下如鬼魅般来去的本事,唐门这六个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人家。
若这墓有十层,他们已走到了第九层半。
可他们到底还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