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那被寒毒冻得青紫的嘴唇已经褪去了那层死气,正微微翕动着,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粒粒如碎了的水晶,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
唐霖也像是从沸水中被捞了出来,浑身的燥热正在缓缓消退,那被烧得几乎透明的皮肤慢慢恢复了血色。
两人相抵的手掌之间,似乎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正在流动,从唐棠的掌心流入唐霖的身体,又从唐霖的掌心流回唐棠的身体,循环往复,如一条被重新疏通的河。
而那河水中间,站着的正是尹志平。
唐森屏住呼吸,将精神力凝于双目,仔细看去。
只见尹志平按在二人肩头的两只手上,各自分出了一道颜色截然相反的气。左手伸向唐霖的是纯白的寒气,如数九天的霜雾,顺着唐霖的肩井穴一路往下,将他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火毒一层层裹住。
右手伸向唐棠的则是暗红的炎气,如地心深处的熔流,沿着唐棠的肩井穴灌入,将她骨髓深处的寒毒一寸寸地逼出。
而这两股气,在唐棠与唐霖相抵的掌心处交汇,便如冰河撞入火海,“嗤”地激出团团白雾。那白雾升腾而起,却并不散开,反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拘在三人周围,如一只半透明的茧。雾气中,唐棠与唐霖的呼吸渐渐同频,连心跳都似被某根看不见的丝线连在了一起。
唐森心中剧震。
这法门……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尹志平竟是以自己的身体为媒介,将唐棠体内的寒毒与唐霖体内的火毒互相牵引,再以自身那古怪的寒焰真气,在两种极端的毒力交汇之处充当缓冲。
那一寒一热两股毒力,本是生死大敌,可被尹志平这么一引一导,竟如两条被驯服的蛟龙,非但没有互相撕咬,反而开始彼此消融、彼此成全。
这龙傲天……到底是什么来头?
就在唐森心头翻江倒海之际,尹志平体内正经历着一场他完全不曾预料的变化。
寒焰真气的修炼,讲究的是以极寒与极热两种力量在体内共存、相生、相克,最终融为一炉。
他的寒焰真气虽然精纯,却始终缺了一缕“天地间最原始”的阴极与阳极。而此刻,唐棠体内的玄冥神掌寒毒,乃是术虎烈以苦寒之地采来的玄冥之气修炼而成,阴毒入髓;唐霖体内的烈火掌火毒,则是阿剌罕以地火熔岩般的刚烈之气凝练而成,阳烈至极。两种毒力通过这二人的经脉,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寒焰真气之中,如两条原本狂暴的支流,汇入了一条早已干涸的河道。
说也奇怪,他的寒焰真气非但没有被这两股外来的毒力搅乱,反而如一头饿极了的巨兽,贪婪地吞噬着它们。
那情形便如他前生看过的《天龙八部》中的扫地僧,为萧远山与慕容博化解体内修习上乘武功积下的戾气,将两人的手掌相抵,以自身内力引导他们体内的气息互相冲撞,再以“阴阳互济”之法,使两人从走火入魔的边缘重获新生。
书中写,扫地僧一搭二人脉门,便知他们内息如江河决堤,非人力可救,唯有让他们互为药引,以彼之毒攻此之毒,方能拨乱反正。那高僧不仅化解了二人多年的武学戾气,更令他们从死到生走了一遭,如顿悟禅机。
尹志平此刻依样画葫芦,可他终究不是扫地僧。他没有那般浩瀚如海的内力,也没有那般深不可测的佛门修为。他只能将寒焰真气分成两股,小心翼翼地、如一个在暴风雨中掌舵的船夫,一寸一寸地将这两条船往中间拢。
可令他没有料到的是,这两股毒力非但没有成为他的负担,反而像是两块被投入炉中的极品燃料。他的寒焰真气每吞噬一缕寒毒,那“寒”的一面便愈发纯粹;每融合一缕火毒,那“焰”的一面便愈发凝练。短短片刻之间,他的寒焰真气竟在以一种几乎令他咋舌的速度壮大。
这种感觉,如一个人本来只想从井中打一桶水,结果将那井底连着的整条暗河都引了出来。
他忽然有些想笑。这是何等荒诞的机缘?他拼了命去救这姐弟二人,结果非但没把自己搭进去,反而借着他们体内的毒力,破开了自己寒焰真气一直未曾突破的那层壁垒。
甚至他隐隐觉得,只要再给他一个契机,便能再进一步,朝着那传说中的“半步破虚”真正迈出坚实的一脚。
他全神贯注,如老僧入定。汗水已经将他的后襟全部浸透了,那层薄薄的衣衫紧贴在背上,勾勒出他精瘦而笔挺的脊梁。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可他的气息却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散乱。
唐森在旁看得真切,心中对尹志平的了解,又深了一层。
这个人,太可怕了。他的武功,他的心志,他那种在绝境之中永远能找到一线生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以及——唐森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他那个人身上,始终有一种让人无法彻底相信,却又无法彻底背离的东西。
而就在此时,溶洞深处,那暗河奔流的尽头,传来了一阵极轻极轻的声音。
“咳……咳咳……”
众人几乎同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