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仁图雅第一个站了起来。她身体还带着少女特有的、受伤之后恢复极快的活力,又得了唐森一路护持,此时精神已回复了五六分。她那双金瞳在幽暗中骤然一亮,如两盏被点着的灯,直直朝那声音来处射去。
银月也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她虽内伤未愈,但那个声音如一根冰针,将她迷糊的神智一下扎醒了。她几乎是本能地将手按在了刀柄上,身体如一张被慢慢拉开的弓,朝向那无边的黑暗。
那咳嗽声又响了。这一次近了些,也清晰了些。带着一种极细微的、如破风箱漏气般的沙沙声,时断时续,似有若无。像有人,又不像人。
唐森缓缓站直了身子。他不动声色地朝尹志平那边挪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将两个昏迷的孩子和那个脱力的男人一起挡在身后。
“是术虎烈。”他低声道,声音沉而稳,如一颗被钉入地里的铜钉。
他这话说给所有人听,也说给他自己听。可他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太暗了,暗得连他这样的目力都只能望见一片浓稠的、如活物般蠕动着的黑。
“门主说得对。”银月接口道,可她按在刀柄上的手,却并没有松开,“一个废了眼睛的残废,翻不出浪来。”
乌仁图雅望了望唐森,又望了望银月,最后把目光投向了靠在石柱上的尹志平,他依旧在运功,无暇他顾。
乌仁图雅可不信唐森的话。
她缩在唐森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一双金瞳在幽暗中滴溜溜地转着,像一只嗅到了危险气味的幼狐。
方才那一连串的变故,她看得比谁都清楚。术虎烈先被紫瞳术和金瞳术联手重创了神魂,双目流血,那绝不是装出来的。
那一下若是落在寻常人身上,当场便会魂飞魄散。术虎烈能挺住没死,已算他命硬。
再后来,尹志平那一剑,将他的手腕齐根斩断。一个瞎了眼、断了手的废人,拖着这副残躯,莫说返回来找他们的麻烦,就是多走几步路,那血也该流干了。
所以这不可能是术虎烈。
那会是谁?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她早就该想到、却被这一路追杀与奔逃搅得无暇细想的事。
她跟着阿剌罕他们入这古墓时,那几个老东西口口声声说,公输庸的墓里藏着“缺一门”的图纸,藏着金山银山,藏着足以颠覆天下的机巧秘术。
可他们入了这许多重门,闯了那许多道机关,见了那满室的金银,却唯独没见到一样东西。
棺椁。
这墓里,竟没有一口棺材。
他们看见的,只有机关。那银虺夺魂阵,那勾魂壁画,那黑石死光,还有那堆得如山如海的金器银器。可那个布下这一切的人,他自己睡在哪里?
他的尸骨,他的衣冠,他一生最要紧的东西,又到底被藏在了何处?若这墓当真是公输庸的埋骨之所,那这里就绝不该没有主墓室。
而这些机关越是凶戾,金银越是堆得多,便越说明他们至今为止看到的,不过只是这座墓的外围,不过是些替主人看家护院的恶犬。
真正的墓主人,还没有出手。
乌仁图雅的后背,沁出了一层极细极密的冷汗。那汗明明是凉的,可贴在她身上,却像是被一条条冰丝勒住了皮肤。
她忽然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一意孤行要进这鬼地方,后悔自己非要拿命去赌这一场。
这一路走来,她亲眼看见那箭阵如何将人命当草芥般收割,而这一切,都不过是一个死于千年前的老人,从棺材里伸出的、第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