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刘策说——天下的事,一个人扛不住。这句话比地图重。地图丢了能再画,这句话记不住,后来的人还得一个人扛。一个人扛,扛不住就熬。熬久了,还是心火焚木。”
李晨把苏文的本子拿过来看。本子上画着一个人,躺在榻上,手里攥着一张图。图上有线,有线有海,有线有船。船的尽头画着一个孩子,孩子站在桥上。桥这一头是东边,桥那一头是西边。
“苏文,这几样写进书里。”
“哪本书?”
“《问同》第十一卷。书名叫《托付》。”
“《托付》写什么?”
“写一个人把天下的事交出去。交出去,不是不干了,是交给下一个人。下一个人接过来,接着干。干到干不动,再交。交来交去,路就修得长。”
天擦黑。李晨往驿馆走。唐海跟在身后。八岁的孩子,走了七十天路,到京城,见了皇上。皇上把他的手攥了一下。
“父亲,皇上会好吗?”
“不知道。”
“那我留下。我陪着。”
李晨停下来,看唐海。
“唐海,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皇上不在了,我一个人在京城。”
“不会一个人。苏辙在,方院正在,楚玉在。我在东边,你母亲在西边。三头都有人。你站在中间,不孤。”
唐海点头。
驿馆门口,楚玉等着。手里攥着醋布,布上沾了土。走了七十天,布没舍得换。
“李晨,刘策见了唐海,说什么?”
“说,桥架起来,天下就少扯一道口子。”
楚玉把醋布揣进怀里。看李晨,又看唐海。
“李晨,咱们这回来,是送他还是接他?”
“接他。接他手上那根绳子。”
夜了。驿馆的灯点起来。李晨坐在桌边,桌上搁着苏菲亚写的纸。纸上八个字——东方之城,一路通四海。
纸旁边搁着阿玛拉的贝壳。贝壳上的小人举着线。
李晨把纸和贝壳并排搁着。东边一张纸,西边一个贝壳。中间是京城。京城里有个三十六岁的人,躺在勤政殿里,手里攥着一张磨烂的地图。
李晨把灯吹了。窗外有月亮,月光照在纸上,照在贝壳上。纸上有字,贝壳上有画。
字和画,都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