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
窗开了三天,没关。六月的光灌进来,照在榻上,照在地图上。
刘策还是躺着,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撑着一层皮。可眼睛比三天前亮了。三天前那点亮像灯快灭时的一跳,现在稳了,沉了,落定了。
方院正端药进来。药碗搁在床头,没灌。刘策抬手挡了。
“不喝了。”
“皇上,药得喝。”
“不喝了。喝了三个月,头该痛还是痛。药治不了,就别糟蹋。”
方院正站着不动,看苏辙。
苏辙在榻边的椅子上坐着。椅子是搬来的,苏辙腿脚不好,坐了一刻钟就得挪一挪。今天坐了半个时辰,没挪。
“方院正,药搁下。你出去。”
方院正把药碗搁在桌上,退出去。门关上。殿里只剩两个人,一个躺,一个坐。
刘策看苏辙。
“太傅,我问你一句话。”
“皇上问。”
“我要是走了,这天下怎么办?”
苏辙没答。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慢慢搓着。
“太傅?”
“皇上问的是哪个天下?”
刘策把眼抬起来。“天下还有两个?”
“两个。一个是刘家的天下,一个是天下人的天下。”
殿里静。窗外有蝉,蝉叫了一阵,停了。
刘策把搁在被子外头的手收回去,搁在胸口。手搁着,压着地图。地图上那条线,从葱岭往西,停在东海边。
“太傅,刘家的天下,还剩什么?”
苏辙把指头停了。
“刘家的天下,从太祖起兵到今,三百五十三年。头五十年打,中间一百五十年守,后一百五十三年坐。太|祖的儿子太宗皇帝还算明白,减了赋,修了路,开了漕运。后头一代比一代糊涂。到先帝手上,库里的银子只剩一层底,宗室的开销比边关的军费还大。先帝崩了,皇上十六岁坐上这把椅子。坐上椅子,压上来的是烂账。三百五十三年攒下的烂账。”
“烂账里头有什么?”
“宗室。五服的、出了五服的、攀着姓刘的,京城里养着三千多口。三千多口不种地,不做工,不营商,按月从内帑领银子。内帑的银子从哪来?从赋税里来。赋税从哪来?从百姓身上刮。百姓刮了三层,养着三千多口吃闲饭的。”
“还有什么?”
“官。六部里,四品以上的官,四成是世袭,三成是捐来的。真正考出来的,两成。世袭的官不管事,捐来的官只会捞。真管事的那些考出来的,一个顶十个用,十个里头有八个熬不到五品就累死或辞官。”
“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