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掏出本子记。周砚从后面凑过来看了一眼。
“苏先生,你这个字,比在石头城的时候快了一倍。”
“路走多了,字就快。”
“字跟路一样?”
“一样。越走越顺。”
“你那个《问同》第三卷写多少了?”
“三页。”
“卷名定了?”
“定了。‘路,是人把自己的命,续给后来的人’。”
“这句话,越往西走,越重?”
“在石头城写的时候,路是石头城的。出了鬼风口,路是葱岭的。进了葱岭,路是铁木尔的、阿依达尔的、羊的、骆驼的、风的。”
“那怎么写?”
“写三页,删两页。话太重,字托不住。”
周砚没接话,看了一眼前面苏菲亚的背。
金发在风里飘。灰棉袄外面又加了一件羊皮短褂,是铁木尔媳妇临别时塞的。苏菲亚没推,接过来套上。
周砚没听见苏菲亚说了什么,只看见苏菲亚笑了一下。
半日后,下到川口。川不宽,两侧石壁夹着一条土路。路边有野苹果树,树不高,枝干扭着,叶子还没全绿。
川口有一片平地。平地上有旧火堆,火堆边有羊骨头,还有半截踩碎的陶碗。
老柯下马看火堆,用手探了一下:“火灭了半个月以上。”
“谁烧的?”
“不知道。商队,或者兵。”
“撒马尔罕那边有兵巡山?”
“有时候有。巡山的兵,烧火用干羊粪。”
“这个火堆,烧的是木柴。”
“商队烧木柴。兵不烧木柴。”
“那是商队。”
李晨捡起那半截陶碗,翻看。碗底有个印,圆的,中间一道横线。递给苏菲亚。
“你认得么?”
苏菲亚接过去看。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唐王,这个印——我在父亲货栈里见过。”
“谁的?”
“罗斯人的碗。”
“罗斯人?”
“罗斯人,在威尼斯北边,很远。他们从北边下来,走河,走到君士坦丁堡。”
“君士坦丁堡的人叫他们什么?”
“瓦兰吉亚人。”
“他们做什么?”
“卖毛皮、蜂蜜、蜡。买绸缎、香料、银子。父亲说,罗斯人不种地,只做三样事——打猎、打仗、走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