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亚走到井台边。低头看井。看了很久。
“唐王。我父亲说,威尼斯人做生意,有一条规矩。货不到手,钱不到手。欠据不算。可你信欠据。”
“我信杜布。杜布缺了小指。缺指的人,知道疼。知道疼的人,不想再疼。他写了欠据,就会还。不还,总号要他的指头。他已经少了一根。不想少第二根。”
苏菲亚抬起头。灰蓝眼睛看着李晨。
“唐王。你信人。不信纸。”
“纸是人写的。人若不信,纸就是废纸。”
“那你信我么。”
“信。”
“信我什么。”
“信你从水城走到石头城。走了三个月。走了三个月的人,不会半路回头。”
苏菲亚沉默了一会儿。把羊皮卷搁在石台上。解开皮绳。展开。
里面夹着一张图。不是葱岭三路图。是另一张。画的是海。海岸线。港口。威尼斯。君士坦丁堡。黑海。地中海。
“唐王。这张图,是我父亲画的。画了二十年。他走遍所有的港口。标了水深。标了风向。标了暗礁。标了税关。他让我带来。给你。”
“给我。”
“对。他说,东边的王,修的是陆路。陆路到了海边,就断了。断了,就得有海路。海路接上陆路,路才通。通了,欧罗巴跟东边,就分不开了。”
李晨把图接过去。看。海岸线曲曲折折。港口标了名。威尼斯。热那亚。那不勒斯。君士坦丁堡。特拉布宗。每个港口边上,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着数。是水深。
“你父亲走遍这些港口。”
“走了二十年。从十六岁走到三十六岁。走到走不动。停在撒马尔罕。撒马尔罕不是海。可撒马尔罕是陆路的中心。他停在那儿,等一条陆路。陆路通了,海路跟陆路就接上了。”
李晨把图折好。收进袖里。
“苏菲亚。开春,一起去西边。”
“一起去。”
“你,我,楚玉。带着石头城的石狮子。带着碑。带着路。走到撒马尔罕。走到君士坦丁堡。走到威尼斯。走到你父亲停下的地方。”
苏菲亚看着李晨。灰蓝眼睛里有光。不是雪光。是别的。
“唐王。你方才说,信我。信我不回头。”
“对。”
“我信你。信你修的路,能走到威尼斯。”
“为什么。”
“因为你把死石头雕活了。活石头铺成路。路是活的。活路,走得远。”
苏菲亚转身。往城东帐篷走。走了几步。回头。
“唐王。我父亲说,威尼斯人到了一个新地方,做的第一件事,是找水。找到水,就找到了根。石头城有井。两口。水够。根就够。根够了,人就能留下。我留下了。”
“你留下了。”
“留下了。可我不嫁。我修路。修通了,我再来。那时候,我带我父亲来。带威尼斯的船来。带玻璃来。带香料来。带银子来。带路来。”
苏菲亚走进帐篷。帘子落下。李晨站在井台边。三盏灯亮了。照着石仙机。照着周平的凿架。照着巴合提的羊皮。照着城东墙。周砚砌完了最后一段。吴敬斋砌完了最后一段。两段合龙。灰浆抹平。墙,合围了。
阿依达尔拄着拐杖过来。站在合龙的地方。看。看了一会儿。拿手摸。摸完。转头看李晨。
“王爷,墙合了。”
“合了。”
“四面墙到井台,一样远。”
“一样远。”
“打水的人,走的路一样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