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雪又下了。
不大,薄薄一层,把鬼风口的碑盖了半边。李晨起得早,站在井台边看天。
天灰,压得低,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毛毡。周平已经在推架子了,凿子走线,石屑落在雪上,白上叠白。石头蹲在旁边添炭,火盆里炭红,烤得凿子不冻手。
苏菲亚从帐篷出来,换了一身衣裳。
深蓝缎袍,外面罩了楚玉给的灰棉袄。辫子没盘,垂在背后,用一根皮绳扎着。手里攥着一卷羊皮。走到井台边,冲李晨点了一下头。
“唐王,杜布几时到?”
“巳时。贺兰敏在西门口等着。”
“我跟你一起去。”
“你出抄本的时候,杜布若翻脸,你往我身后站。别往前。”
苏菲亚看了李晨一眼,灰蓝眼睛里有笑意,一闪就过去了。
“唐王,我在威尼斯见过翻脸的人。翻脸之前,先看手。手往腰上去,就是拔刀。手往袖子里缩,就是摸暗器。杜布的手,缺了小指。摸暗器不利索。他若翻脸,会先看门口。”
“你倒想好了。”
“我父亲教了五年。没白教。”
巳时。西门开了半扇。
杜布带两个人进来。高个子波斯人牵马,另一个裹羊皮袍,腰间鼓着,是刀。杜布换了件干净袍子,黑氅没穿,换了一件灰的。左肩还是高,右肩还是低。
进了门,先看井台。再看石仙机。然后看城头。霍去病的半张脸露着,一只眼往西看。杜布的目光,在那只眼上停了停。
议事堂。炭盆烧得旺。李晨坐主位。
苏文执笔。周砚、陈守拙在侧。苏菲亚站在李晨右边半步,没坐。杜布坐对面。高个子站在杜布身后。
“杜布,账带来了么。”
杜布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搁在案上。纸卷泛黄,边角磨破。苏文拿过去,展开。看了一遍,递给李晨。
李晨看了两行,放下。
“这是总号的进货账。不是欠账。”
“唐王,总号的账,分号拿不到。我只能拿到这个。”
“那你来做什么。”
杜布沉默了一下。缺了小指的手,在膝上蹭了蹭。
“唐王,我昨晚想了一夜。月舟会的规矩,分号管事,只管货,不管账。可我在撒马尔罕七年,经手过尼科洛·波罗两回货。第一回,一万两。第二回,五千两。总号收了货,没给钱。两回,一万五千两。”
苏菲亚往前走了一步。羊皮卷搁在案上,解开皮绳,展开。上面是波斯文。密密麻麻。写了半张。
“杜布,这是我父亲记的。一万五千两。第一回,五百匹香料,作价一万两。第二回,三百匹,作价五千两。经手人,杜布。收货人,月舟会总号。日期,三年前,二年前。你认不认。”
杜布低头看。看了很久。
“认。”
“认了,就还钱。”
“苏菲亚,我是分号管事。钱在总号。”
“总号的钱,你手里有一半。撒马尔罕分号的库,归你管。你拿库里的银,还我父亲。总号问起来,你说是总号欠的。总号不认,你就拿这本抄本。这本抄本,我父亲有。我手里有。唐王手里有。月舟会若赖账,唐王把抄本给撒马尔罕的商人看。月舟会的旗,就倒了。”
杜布的手指头在案上敲了两下。左手敲的。缺了小指,敲不响。
“苏菲亚,你跟你父亲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父亲等。你逼。”
“等了三年。等不到。我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