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号欠我父亲一万五千两。不是三万。他说三万,是想让你觉得,这笔账大,你不好接。你接了,就得替月舟会还钱。他就能拿这笔账,去总号邀功。”
“那真的账本,在哪。”
“骆驼客栈东墙第三块砖后面,是假的。真的账本,在我父亲手里。他让我带了一份抄本。在羊皮里。缝在夹层里。”
李晨看着她。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杜布没说真话。他若说真话,我就把抄本给你。他说假话,我就不能给。给了,你就信了假账。信了假账,就上了月舟会的当。”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杜布进城,谈路的时候。我当着杜布的面,把抄本拿出来。杜布就知道,他瞒不住。他瞒不住,就得说真话。他说了真话,月舟会跟弗朗索瓦,就分得开。”
李晨没说话。看着西边。天黑了。雪停了。鬼风口方向,月舟会的营里,亮了一盏灯。灯小。可亮。
“苏菲亚。你父亲教你的。”
“我父亲教我做买卖。教我做买卖之前,先教我看人。看人,不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杜布左肩高,右肩低。他说假话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他说真话的时候,两肩平。”
李晨回头看她。
“你方才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他说明天进城,带账来。说这话的时候,左肩高,右肩低。”
“所以明天他带不来账。”
“带不来。可他会来。他来了,你就得谈。谈的时候,我出抄本。他出不了账。他就得选。选总号,还是选石头城。”
苏菲亚把马缰递给贺兰敏。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回头。
“唐王。威尼斯以前,也是一座城。建在水上。没有地,没有粮,没有兵。只有船。船运货,货换钱,钱买粮。后来,城大了。人就问,我们的根在哪。长老说,我们的根在水里。水不干,城不倒。可水是活的。水改了道,城就没了。”
“所以你们往外走。”
“对。往外走。走出海,走出地中海,走出直布罗陀。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威尼斯。威尼斯的根,不在水里。在船上。船走到哪里,根就在哪里。”
李晨看着苏菲亚走进城门。灰棉袄,深蓝袍,金发盘在头顶。背影瘦。可直。
“苏文。”
“在。”
“给京城写信。告诉苏辙,月舟会的人来了。领头的叫杜布。左肩高,右肩低。他说弗朗索瓦冬天之前动手。他说月舟会跟弗朗索瓦不是一条心。他说的,一半真,一半假。真假,明天见分晓。”
“还有呢。”
“还有。告诉苏辙,苏菲亚说了一句话。威尼斯的根,不在水里,在船上。石头城的根,不在城里,在路上。”
苏文记完。合上本子。城头三盏灯亮着。
周平收了架子。石头搬工具。巴合提数羊皮。
井台边的雪扫干净了,露出青石井沿。李晨站在井边,看西边。月舟会的灯还亮着。小小一盏。在雪地里,像一颗钉在天边的星。